阿婆说完,没有人搭话,堂屋里安静的,人们仿佛能听到,彼此心的跳声音。
偶尔,屋顶漏下的水滴,滴进下面接水的盆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仿佛在提醒大家:屋外还在下雨。
见没人说话,阿婆继续说道:
“我们是真害怕呀!害怕房子没了,街没了,那家可就真的没了。
老祖宗一砖一瓦垒起来的老街,就真的永远消失了。”
这番话,用最朴素的语言,回答了最复杂的问题。
财务专家停下了记录的笔,城市规划师推了推眼镜,李处长看着阿婆,看了很久。
屋外的雨渐渐小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着粼粼的光。
考察团离开前,李处长对赵主任和林小溪说道:
“材料我们带回去再研究。下周出结果。”
车开走了。
老街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雷声。
赵主任长舒一口气:“不管结果如何,我们尽力了,问心无愧。”
林小溪点点头,心中隐隐约约的,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
阿婆那番话固然真诚,但能打动这些见多了“项目”、“资金”、“效益”的专家吗?
在冰冷的数字和制度面前,情怀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晚上,她接到张薇的电话。
“小溪,我打听到一个消息。”张薇的声音压得很低:
“省里这次专项债券的总盘子,只有两千万,但申报的项目总需求超过八千万。竞争非常激烈。”
“我们的胜算有多大?”
“难说,很不乐观。我听说,陈哲那边还在活动,找了省里的一些关系,他正千方百计的,想把你的老街项目挤下去。”
张薇顿了顿:“还有,王俊生最近好像也在关注这件事。”
“他?”
“嗯,具体情况我还不清楚。圈子里有人在传,说是北京有人在打听这个项目。”
张薇说,“小溪,如果王俊生真的愿意投资,也许……”
“我不想欠他的情太多。”林小溪打断她。
“这不是欠不欠情的问题。”
张薇叹了口气:“这是现实。专项债券不一定能批,就算批了,也只有三百万,而且限制很多。
真要是王俊生能投,哪怕只是部分资金,也能解决大问题。”
……
挂了电话,林小溪站在阿婆家的窗前。
雨停了,被洗过的夜空星星很亮。
老街在夜色中静默着,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在等待命运的裁决。
手机震动,是王俊生的信息:“听说省里专家去考察了?怎么样?”
她犹豫了一下,回复:“刚结束,等结果。”
“如果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说。”
“谢谢,暂时不用。”
对话到此为止。礼貌,克制,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三天后,专项债券评审结果公布。
老街项目,没有通过。
理由是:
“地方配套资金未落实,社区管理机制不成熟,项目可持续性存疑。”
赵主任拿着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手在发抖。
周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林小溪坐在文旅局的会议室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专项债券的路,断了。
而刘爷爷的违约金,最后期限还有三十天。
陈哲的电话,打到了林小溪的手机上,“他要干什么?”。
林小溪满腹狐疑的摁下接听键。
“喂,林小姐,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同情:“现在,你们还有什么选择?”
林小溪握着手机,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的提议依然有效。”陈哲紧接着说道:
“展示中心的位置,刘老的违约金,甚至,我可以把投资额度降低,与你们的社区方案结合。
如果你愿意谈的话,我现在就过去和你对接一下。”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橄榄枝。
“谢谢陈总的美意,不过,这件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我得和老街的老人们商量一下再定。”
林小溪挂了电话,走出文旅局大楼。
外面阳光刺眼,街上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
这个江南小城发展很快,高楼在崛起,道路在拓宽,一切都是新的、快的、向前的。
只有老街,还固执地停留在旧时光里,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梦。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回老街?怎么面对那些满怀期待的老人?
怎么告诉刘爷爷,违约金的问题还是没解决?
怎么告诉阿婆,专项债券没批下来,修房子的钱还没着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俊生。
“我在你们县城。”
他说:“方便见一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