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必须尝试,必须找到一种语言,让决策者能够理解:一条老街的价值,不仅在于它能创造多少GDP,更在于它能保存多少,“人之所以为人”的珍贵东西。
两周后,第二次工作组会议召开了。
这一次,林小溪带去的不只是方案,还有那份刚刚完成的《老街价值评估报告》。
报告里有很多大胆的尝试:她把阿婆七十年做花膏的经验,折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人力资本”;
把老街居民之间的互帮互助,描述为“社会资本”的一种形式;
甚至尝试用“代际记忆传递”的概念,来说明老街对于,地方认同感构建的重要性。
会议开始前,她把报告分发给每位与会者。
陈哲翻了几页,眉头微皱。
几位政府官员看得仔细一点,有人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有人则摇头表示“太虚”。
但是,这次会议,出现了一个转机。
在讨论资金问题时,一直沉默的财政局副局长,忽然开口说道:
“其实,关于老街改造的资金,不一定只有财政投入,和社会资本两种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省里最近在试点,‘历史文化街区保护与利用专项债券’。”副局长说:
“我们可以尝试申请。如果成功,可以筹集到一笔低息、长期的资金,专门用于老街的保护性改造。”
“专项债券?”
副县长感兴趣地问:“具体怎么操作?”
“需要县里立项,制定详细的保护规划,然后向省里申报。”
副局长看向周教授和林小溪:“如果老街的保护方案足够有特色、有创新性,获批的可能性很大。额度,可能有三五百万左右。”
三五百万!林小溪的心跳加快了。这几乎是她预算的两倍。
“但是,专项债券的要求很严格。”副局长补充说:
“必须专款专用,只能用于保护性工程,不能用于商业开发。而且,需要配套的,社区参与机制和监督机制。”
陈哲的脸色变了。这意味着,如果申请专项债券,他的商业开发方案将受到极大限制。
“这是一个新思路。”
副县长沉吟道:“我们可以双线并行:一方面继续完善方案,另一方面,着手准备专项债券的申报材料。
周教授,赵主任,这个工作就由你们牵头吧!”
周教授立刻表态:“好!我们全力配合。”
会议结束前,副县长做了总结:
“距离三个月的期限,还有两个半月。下次会议,我希望看到更成熟的方案,以及,专项债券申报的初步框架。散会。”
这一次,走出会议室时,林小溪感到了一丝不同。
专项债券像一束光,照进了一条,看似无路可走的隧道。
虽然前路依然漫长,但至少,有了一线可能。
回到老街,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老人们。
王爷爷的反应最直接:“政府出钱帮我们修房子?那…那我们还用搬吗?”
“如果申请成功,应该不用。”林小溪说:
“但这笔钱只能用于保护性改造,不能用于商业开发。也就是说,老街还是老街,不会变成旅游街。”
老人们面面相觑,然后,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那是种如释重负的、带着希望的笑容。
“好,好。”刘爷爷连声说道:
“政府出钱帮我们修房子,我们出力气,自己修。这样更好。”
那天晚上,老街的居民们又聚在了一起。
这一次,气氛轻松了许多。大家热情满满的讨论着,房子该怎么修:
屋顶要换瓦,墙面要加固,电线要重排,但样子不能变。
李奶奶甚至提出,大家一起种些花花草草,让老街更漂亮些。
林小溪坐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切。
老人们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对未来的期待,让她觉得,过去几个月的所有挣扎、所有焦虑、所有不眠之夜,都值得。
深夜,她收到张薇的信息:
“专项债券的事我听说了。这是个好机会。
我在北京这边也找了一些资源,有几个基金会对这种‘政府+社区’的模式很感兴趣,愿意提供技术支持和部分配套资金。”
她回复:“谢谢。没有你,我们走不到这一步。”
张薇很快回过来:“别谢我。是我要谢谢你们,是老街的老人们,让我看到了另一种生活;让我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人生。”
放下手机,林小溪看向窗外。
老街在月光下静静沉睡,像一个走过了漫长岁月、终于可以暂时安歇的老人。
三个月,已经过去了十五天。
还有七十五天。
路依然很长,很难。
但至少,他们找到了一种新的可能,一种不靠出卖灵魂、不靠妥协本质来换取的,生存的可能。
窗外的栀子花,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白色。虽然花期已过,但叶子依然青翠,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就像一位翩翩起舞的美少女。
生命就是这样吧!虽然花开花谢不断变换,但根还在土里。只要根还在,下一个春天,花肯定还会再开。
老街的根,就是这些老人,是他们的记忆,是他们的手艺,是他们“过日子”的方式。
只要这些根还在,老街就还活着。
无论三个月后是什么结果,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林小溪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微凉,带着老街特有的、混杂了各种生活气息的味道。
这味道不完美,不精致,但它真实。
而真实,就是他们要守护的全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