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务会后的第一个早晨,老街是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醒来的。
那种平静不是放松,而是一种屏住呼吸的等待——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寂静,空气沉甸甸的,压在每个知晓内情的人心上。
三个月,九十天。
对一条活了上百年的老街来说,短如一瞬,但对生活在其中、前途飘忽不定的人们来说,每一个日出日落都像一个世纪。
联合工作组的名单,是在三天后公布了。组长是分管文旅的副县长,副组长有两位:文旅局局长和陈哲。
成员包括住建、财政、规划等部门的负责人,以及周教授、赵主任、林小溪,还有三位老街居民代表:
阿婆、王爷爷,以及一位相对年轻些(五十八岁)的居民,在县城中学教历史的陈老师。
名单刚贴上老街公告栏不到两个小时,就围上来一大群人。
有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每念一个名字,人群中就响起一阵议论。
“副县长当组长,看来县里挺重视这件事。”
“陈哲还是副组长?那不等于让他自己审自己?”
“周教授在就好,文化人说话有分量。”
“阿婆和王爷爷能去开会?他们连普通话都说不好……”
阿婆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听着。
王爷爷挤进去看了一眼名单,出来后沉默了很久,才对阿婆说:“秀英,你说咱俩能行吗?”
阿婆没直接回答,只是说:“去了,总比不去强。”
第一次工作组会议,定在五天后召开。
这五天里,林小溪几乎没怎么睡。
她协助周教授,整理更详细的资料;帮阿婆和王爷爷准备发言要点;和赵主任反复推敲会议策略;还要安抚老街居民们的情绪——
有人觉得工作组是走形式,有人担心陈哲会暗中操作,更多人只是茫然,不知道这三个月究竟会发生什么。
张薇回北京前,给她留了一份详细的“工作组博弈指南”:
“记住,这种会议,谁控制议程,谁就赢了一半。谁先拿出方案草案,谁就占据了主动权。
陈哲肯定会带一个,完整的融合方案去,你们也必须有自己的版本。”
于是,林小溪在周教授的帮助下,开始起草《老街社区活化与渐进更新实施方案》。
这是她第一次尝试,把理想落地为具体的、可操作的实践。
方案分三部分:第一年是“抢救性记录”,全面采集老街的口述历史、手艺流程、建筑数据;
第二年是“渐进式改善”,在不迁出居民的前提下,逐步解决消防、卫生、基础设施等问题;
第三年是“活态传承”,建立社区合作社,开发适度商业化的产品,但需控制规模和节奏。
每一个步骤都需要钱。她做了详细的预算表:
第一年需要一百八十万,主要用于记录和最基本的安全改造。钱从哪里来?
她列了几个可能的来源:县里的文化保护专项资金(很有限)、社会捐助(不稳定)、影响力投资(张薇在帮忙对接,但周期可能有点长)。
写完方案初稿的那个深夜,她站在阿婆家的窗前,看着老街沉睡的轮廓。
方案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一百八十万,对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但对陈哲的公司来说,可能只是一次营销活动的预算。
第一次工作组会议,在县政府第三会议室举行。
会议室比常务会那个小一些,但气氛同样严肃。
长条桌两侧,泾渭分明:一边是政府各部门的代表,表情公事公办;
一边是陈哲和他的团队,穿着整齐的商务装,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厚厚的文件夹;
周教授、赵主任、林小溪和阿婆、王爷爷坐在中间位置,像一条脆弱的缓冲带。
副县长主持会议,开场白很官方:
“老街改造是县里的重点工程,既要考虑发展,也要保护文化。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就是要找到一个平衡点,拿出一个多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然后他看向陈哲:“陈总,听说你们已经有了一个,融合方案的初步思路?”
陈哲微笑点头,示意助手分发材料。
每人拿到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封面写着《“记忆与未来”——老街整体提升方案》。
方案确实“融合”了。
陈哲团队采纳了,周教授关于“活态保护”的部分理念,提出保留10%的“原住民生活展示区”——
大概就是,阿婆家所在的二三十米巷子。其余部分,则按照原来的商业规划改造。
方案里甚至有一个“非遗传承人工作室”的设想,承诺给阿婆、王爷爷他们提供,“更好的工作环境”和“体面的报酬”。
“这个方案,既保护了核心文化元素,又实现了整体提升。”
陈哲的陈述流畅而自信:“原住民展示区,可以成为整个街区的文化亮点,而商业部分,则能确保项目的可持续运营。这是一个双赢的方案。”
林小溪翻看着册子。
那些效果图很美:修缮一新的老屋,干净整洁的街道,穿着传统服饰,妆容精致的“手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