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肉浆成的丸子在大锅里漂浮着,摊主的大勺子平等地照顾着每一个鱼氽,叫它们在热汤里翻滚。
“再来一碗!”
“来咯——”眼见他手高高地一扬,勺子一沉,青叶空空如也的碗里又填满上了新的鱼氽。
“好吃!”应月喊,“也给我来三个鱼氽!三个就够了!”
她的碗里有了。
“店家,我也要一碗。”无限说。
他的碗里也有了。
这些天忙碌带来的疲惫,全融化在了这碗热辣滚烫的鱼氽汤里。白色的热气盖住了应月的脸,这汤头叫她辣得几乎想要流泪。
北方的风是很烈的,猛猛地穿过旷野、峻岭,吹在脸上总是觉得疼。南方的风是柔的,钻过千创万孔的山水都要袭人。
这碗鱼氽汤,以一种强势的姿态冲掉她的水土不服,却没法割下她对故土的惦念。
应月的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乡音。
她离开碎叶城这段时间,除了见到孙锐那次得知朱师爷病倒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碎叶城的消息。
蔡勐掌虎符,使团求和,顶替她的燕国士兵掉了脑袋……
然后呢?然后呢!
为什么没有其他人的消息了?朱昌怎么样了、应羽、秦兆秦诗、孙锐黄霑等等!那些人都还好吗?玉溪的一切都还好吗?蔡勐有没有为难他们?
为什么北方的风吹不到南方。
就算有千山万水相阻,总有大雁会越过崇山峻岭,带来她故土的消息吧?
鱼氽的汤头辣得她冒了一头的汗,甚至不自觉地开始流泪,噼里啪啦地落在碗里。应月仗着冒气的热气能遮住脸,也就放纵自己落泪。
她不是没有后悔过——
如果当初选择留下会不会更好?玉国君的确昏庸无能,可我的亲人同伴还在碎叶城,我离开了还有谁能护在他们前头?
唉……我当时为什么要和无限一起南下。
我当时的确有点愧疚,不该那么强硬地拒绝他,毕竟他千里迢迢来送信不容易,送来的也是忠烨的赏识。无限还帮了我的忙。
可这么点愧疚,并不足以支撑我离开。
所以,为什么?
父亲死了,应月的世界里蒙上了一层灰,她拼命地想要逼迫自己立起来,挡在所有人的前面。为父亲为百姓报仇,她就是靠着这样的一股冲劲杀了上去。
可一旦有机会,她那种本色又立马凸显了出来。
应月的手里还握着长枪。她练的枪不是政治博弈的玩物,更不是装饰品,她的枪头永远是超前的,冲着敌人的。
所有侵犯的、不正义的鬼东西,统统要被她打出去。
终结这场战争的唯一办法,不是叫那残暴无度、雇佣妖精的燕国吞并玉国,而是真正由人类来执掌,并且终结这一切。
和燕国耗在北方是没有用的,应月很清楚这一点。耗多久都没用,她如果守在那儿,就是替玉国君守着国土,还要防着国君的背刺。
与其内外交困,不如另寻出路。
离开是正确的,且唯一的选择。
我不后悔。
我永远不会后悔。
虽然肯定错过了父亲的丧仪,也很对不起师爷朱昌,走之前也没和府里的诸位,包括精心为她准备了香囊的金戈道别,但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法回头了。
应月舔掉了溜到唇上的眼泪。是咸的。
真好笑,她小时候为了救只兔子摔断手臂、掉下山崖都没有哭,这个时候哭什么。
她本想要胡乱抹去眼泪,却发现右手边早就放了一张帕子,一张叠好的干净的帕子。
它放在那里的时候,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来自别人的体温。
无限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自己的汤,他似乎十分专注,看着碗里剩下的最后两个鱼氽。帕子是他刚刚从衣襟里拿出来的,没用过,完全干净。
她在哭。
一直很关注应月的无限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
有这么辣吗?
无限轻描淡写地擦了擦眼角沁出的液体。
呵,他只是出了点汗,那可不是眼泪!
看来比起三年前,他的吃辣水平大幅度提升。无限满意地点点头,果然只有不断地锻炼,才能不断地进步!
以后有机会再回碎叶城,就在万柳大酒楼和阿月再比拼一场好了,还吃以前吃过的那道鲜辣湖鱼!
不过这次,似乎是我赢了。
无限带着淡淡的笑意,放下了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