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那些脚步噼里啪啦地冲进了她的病房。
病房的顶灯被人打开。薛明睁开眼睛。爸爸妈妈已经一左一右扑了上来。黄劲峰想扑却被妈妈挤开了,悄悄绕到她头部一侧。赵司令竟然也来了,他和白河穿着普通的衣服,站在床角,脸上都是欣慰的神色。
薛明费力扯了扯嘴角:“妈咪爸比,天还黑着呢,你们怎么就来了?”
妈妈高兴地摸着薛明的脸,又亲了好几下:“劲峰给我们打电话,问我们要不要一起来看,我们就赶紧就起床了,坐的还是白中校的车呢。”
这就叫上劲峰了……薛明无语。
薛明就对父母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向中校和司令汇报。你们还是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
然后她又费力转头看向黄劲峰:“你先送我爸妈……”
这句话没说完,她把嘴就闭上了。
黄劲峰冷笑一声。
他说话了,但是不是对着薛明:“赵司令,这次不会再把我赶出军区,让我再也看不见薛明了吧?”
赵司令假笑起来:“呵呵呵呵,怎么会呢,你是治疗薛明的大功臣嘛。”
白河看了一眼赵司令,看来学会薛明糊弄学并且融会贯通的人不止一个人。
黄劲峰俯身,在薛明额头上吻了一下:“明天来看你。”
众人离开,房间里顿时只剩下赵司令和白河。
薛明开始向面前的两人描述“指路”的过程。两人的脸上浮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然后薛明又请二人走近,她本来微弱的声音压得更低:“也许,这个‘指路’的技能,可以通过训练,教给更多的人……”
赵定和白河对视一眼,白河蹲下身,平视薛明:“等你好了,你来教导我,我来学。”
一周之后,薛明出院了。除了肋骨断了外,右手的软骨组织挫伤也比较严重,其他的皮外伤已经慢慢好转。
她的静峰在大战中遗失了,白河给她送来了一把新的。“量贩的有量贩的好,掉了立马有新的可以用。”薛明抚摸着刀柄。
黄劲峰给她定做了一条宝石项链,链身像弯刀一样,又长又重坠在胸口。他帮她戴上,然后亲着她的肩膀说:“这是给你的荣誉奖章,恭喜我自己。”
薛明对着镜子无声地笑起来,她还不能大动,也不能大笑,否则肋骨疼。她让黄劲峰走到身前,她对他说:“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可能会将其他人置于危险之中,也有可能会……耽误你的晶髓新能源的项目,但……更有可能,让海运起死回生……你会支持我吗?”
黄劲峰听完,沉默了一下才说:“如果你能让海运起死回生,我代表鹏程所有的航运从业人员感谢你。所有的船长、大副、水手,将视你为幸运女神。鹏程从来不仅仅只有晶髓新能源,我从来没忘记过鹏程是怎么走来的,不敢忘记那些人和船。‘能源珠’是鹏程的转型机遇,我们抓住了,但并不代表忘本,如果能够再次扬帆起航,这对鹏程来说,绝对是一等一的幸事。”
薛明伸出左手,把黄劲峰的左手紧紧握住:“原来,和你说心里话,也没有那么难啊。”两个人的戒指在交握的双手中,亲密地摩擦着贴靠着。
上天是眷顾的,在薛明恢复的两个月内,至少本国范围内,并未再次出现拟态灾害。
恢复得七七八八后,薛明向军区提交了一份《拟态危害指路可行性方案》,详细阐述了“指路”以及“沟通”的关键点,并建议立即开展“指路”实验。
她在白河和几位研究员的陪同下,进入虚无空间,成功验证了当人进入意识的混沌状态时,通过晶髓可以与拟态交流并引导它走开。
这样的收获让赵司令非常喜悦,但随之而来的是又一轮的交锋——如果把拟态都顺利指引回水源,自动回到虚无空间,伤亡和损失确实是可以避免了,而且还可以解决薛明“唯一性”的巨大风险,但这样一来,晶髓的获取就将急剧下跌,国家刚取得的新能源革新难道就此停滞不前、拱手让人?
一轮又一轮的高层会议频繁地召开,赵定因此最近都时常不在见山。
黄劲峰倒是稳坐钓鱼台,对董事会的质疑和逼问,通通以“现阶段,晶髓存量超四十个,暂无原材料告急风险,且如果针对拟态的引路方法得到论证,鹏程将以合作者身份,优先获得引路培训名额,届时利用‘指路’技术为航运提供‘安全保障服务’,重新打开国际海运事业,鹏程仍然是革新者、规则的制定者”挡了回去。
转头他就打电话给薛明:“薛明,如果你那个什么给拟态‘指路’的培训得到批准,民间可以参加的话,给鹏程优先十个名额好不好?”
薛明:“……呵呵呵呵,黄总,我这种小鱼小虾做不了主的,你跟赵司令问问看呢?我也不懂的。”
黄劲峰在电话那头笑起来:“薛小姐,前两天你可不是这样叫我的,怎么穿上衣服就生疏啦?”
薛明翻了个白眼,她真的永远说不过黄劲峰:“你自己联系赵定。”就把电话挂了。
就在军委高层会议决断未决的情况下,赵司令已经授意薛明尽快启动白河“指路员”的培训。
白河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薛明,感慨地说:“这两年多三年以来,我做你的教官,但现在,你是我的教官了。”
薛明有点不好意思,她说:“什么教官啊,你别这样说,我就是给你传授经验而已,你放心,白河,我一定会保护你,直到你顺利掌握。”
训练很快步入正轨,课程设计远超常规军事训练,它包括了极端环境下的专注力维持、危险的意识混沌状态诱导,以及最核心也最艰难的——如何将自身意识安全地“沉入”晶髓,并与之共鸣。薛明必须全程监控白河的各项生理指标和表征状态。
在此期间,施林一作、薛明二作的论文果然在C刊上发布了,薛明喜滋滋地把刊发出来的论文到处分享。
黄劲峰拿到以后,转发到私人社交平台,两个外甥女点赞,最小的那个留言:“舅妈好厉害哦。”
黄劲峰得意地截图给薛明欣赏。
薛明把写自己的那篇论文,多次修改后,也投了出去,她最终还是没有将自己体内有晶髓的事情公开,而是移花接木的方式,说自己通过外部的晶髓与混沌拟态之间完成了沟通与指路。
由于第一手材料极其翔实且视角独特,论文很快在另一本人文与科技交叉领域的顶级C刊发表。这在国内学术界引起了震动,更在国际上引发了极大关注与持续讨论。多个国家的研究团队开始跟进研究。但薛明知道,国外更关心的可能是她“指路”的技术。
这是薛明这辈子第一篇第一作者的C刊论文。她把它电子版郑重地发给了以前的硕导。导师很快回复,言辞间满是欣慰,夸她跨专业取得如此成就实在了不得,最后不忘嘱咐她“务必要好好保重”。薛明看着导师的信息,认真地回了“一定”。
黄劲峰又把这篇发在了私人社交平台,并配文字:“薛女士将我俩之间的私人感情深入研究并写进了顶级刊物,本人深表荣幸。”
大外甥女发表留言:“舅舅,关于你的只有一小部分而已。”黄劲峰就当没看见。
白河的训练很艰难,但他都坚持下来了。
一日,下了培训课,他大汗淋漓地和薛明并肩去食堂,白河说:“我知道你训练的一直很苦,很难,当我自己承受时,才知道你真的走过了多少难熬的路。”
薛明笑笑:“是啊,但也都熬过来了不是吗?我记得刚开始接触专注力训练,一个月瘦了好多,真的,确实很苦。很难熬。”
白河:“现在该换我——说’我可以‘了。”
两人一同吃饭。食堂的电视屏幕上居然在放网友做的薛明击杀拟态的二创视频。网友剪得很利落,配了激昂的音乐,看得人热血沸腾。食堂里的人都看得目不转睛,有些还看过来,朝她比赞。薛明被搞成大红脸。
“吃个饭还给人吃得不好意思了……”薛明一边吃一边害羞,一边还偷偷瞄视频。白河在一旁看得发笑。
画面里正放到巨大拟态那次战役,镜头远远推过去,一辆装甲车独自向拟态疾驰而去。这个镜头薛明看得一愣,她突然发问:“巨大拟态那次,你为什么突然开着装甲车过去?”
白河怔住,没回答,只是夹菜的筷子抖了一下,菜掉回盘子里。
薛明:“你是来想和我一起赴死是吗?”
白河不敢回应,也无法回应。
薛明吸了鼻子,深呼吸才说:“白河……我宁愿你说你是来见证我怎么死的,或者说来回收我的尸体……”
电视和人□□织在一起,嘈杂而纷乱,但角落里的两人,却丝毫未被打扰。白河放下筷子,直视薛明,郑重地说:“你我是拟态战场上背靠背的战友,于公于私我都无法让你独自赴死。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只能尽我所能,和你一起,做出最大的牺牲。”
薛明眼里堆满了晶莹的泪水。她伸出手,隔着桌子,紧紧握住白河攥紧的拳头。
手掌下的拳头,先是僵硬,随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最终翻转过来,与她的手紧紧相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