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已经有了初冬的凛冽。连续几日的阴雨过后,天空总算放晴,难得的阳光洒在门前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蒸腾起淡淡的水汽。
苏缪峥的“借住”似乎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常态。公寓“维修”的借口早已无人提起,沈嵘也从最初的如临大敌、时时警惕,到后来逐渐麻木、习惯性忽略——只要对方不越界(偶尔的“意外”触碰被他强行归为“老变态的恶趣味”,不算越界),他也懒得再费神去驱赶。只是那份被侵入领地的别扭感和若有若无的提防,始终如影随形。
这天是周末,阳光正好,店里生意比平时忙碌一些。沈嵘在后厨忙着烤制一批订单的戚风蛋糕胚,烤箱的轰鸣声和甜腻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沈霖在前厅看店,苏缪峥则坐在他常坐的窗边位置,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似乎在处理工作,但目光偶尔会飘向后厨方向,或者落在柜台后认真打包蛋糕的沈霖身上。
叶恨水也来了,她今天休息,带了糖炒栗子,正坐在小圆桌旁,一边剥栗子,一边和沈霖小声说笑。两个女孩的笑语声给忙碌的午后增添了几分温馨。
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寻常。
变故发生在下午三点左右。
沈嵘刚把烤好的蛋糕胚从烤箱里取出来,放在操作台上晾凉,准备等会儿抹面。前厅传来沈霖清脆的声音:“哥!楼上订的草莓蛋糕好了吗?过生日,等着要呢!”
“马上!”沈嵘扬声应道,手上动作加快。他记得那位李奶奶,就住在他们这栋老式居民楼的顶楼,腿脚不太方便,每次订蛋糕都是沈霖或者他给送上去。
他迅速将蛋糕胚转移到蛋糕盒底座上,开始打发奶油。前厅,沈霖对叶恨水说:“恨水姐,你帮我看一下店,我把蛋糕送上去,很快回来!”
“好,你去吧,小心点。”叶恨水点头。
沈霖提着包装好的蛋糕盒,推开店门走了出去。苏缪峥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她雀跃的背影,又低头继续工作。
楼上传来“咚咚”的、沈霖轻快的上楼脚步声。
沈嵘在后厨专心致志地给蛋糕抹面,力求平整光滑。叶恨水在前厅整理货架,将新烤好的饼干装进玻璃罐。苏缪峥敲击键盘的声音轻微而有节奏。
突然——
“啊——!!!”
一声尖锐短促的惊叫从店门外传来,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沉闷巨响和玻璃碎裂的刺耳声音!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后厨的沈嵘心脏猛地一缩,手里抹面的刮刀“当啷”一声掉在操作台上。叶恨水吓得手里的饼干罐差点脱手,惊恐地看向门口。
而窗边的苏缪峥,在听到惊叫的瞬间,身体已经像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甚至来不及思考,那声惊叫属于沈霖!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冷峻无比,眼神锐利如鹰隼,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店门!
沈嵘也反应了过来,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他扔下一切,疯了一样冲出后厨!
店门外,景象触目惊心。
一个老旧生锈的、不知是花盆还是杂物箱的铸铁物件,从楼上的阳台边缘脱落,正砸在门口的人行道上,四分五裂,碎屑和泥土迸溅得到处都是。而就在那堆碎裂的铸铁旁边——
苏缪峥半跪在地上,后背微微弓起,将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沈霖紧紧护在怀里。他的左手臂横在沈霖头顶上方,手肘处的外套袖子被零零散散掉下来的尖锐金属碎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深色的布料迅速被洇湿,刺目的红色渗透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沈霖浅色的衣服上和冰冷的地面上。
沈霖显然吓坏了,缩在苏缪峥怀里,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苏缪峥的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的另一只手甚至轻轻拍了拍沈霖的背,声音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和平稳:“没事了,霖霖,别怕。”
“哥,缪峥哥——!”沈霖这时才像是回过神来,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沈嵘冲到门口,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目光死死锁在苏缪峥手臂上那片迅速扩大的暗红,还有沈霖苍白的脸。巨大的后怕和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恐慌攫住了他,让他喉咙发紧,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苏哥!霖霖!”叶恨水也跟了出来,看到地上的血迹和破碎的杂物,吓得捂住了嘴。
周围已经有零星的邻居被惊动,探头张望。
苏缪峥深吸一口气,试图抱着沈霖站起来,但左臂传来的剧痛让他动作一滞,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别动!”沈嵘这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几乎是半跪在苏缪峥旁边,小心翼翼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先将还在发抖哭泣的沈霖从苏缪峥怀里拉了出来,上下检查:“霖霖!伤到没有?啊?哪里疼?告诉哥!”
沈霖哭着摇头,指着苏缪峥的手臂:“哥……苏先生……他流血了……好多血……”
沈嵘的目光这才真正落到苏缪峥受伤的手臂上。那道划伤看起来不浅,血还在往外渗,已经染红了一大片袖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颤抖了一下,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汹涌而上——震惊、后怕、感激、愧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心悸。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缪峥的脸。苏缪峥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但他的眼神依旧沉稳,甚至在对上沈嵘惊慌失措的目光时,还极轻微地、安抚性地摇了摇头。
“我……”沈嵘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那句在心头盘踞了许久的、带着粗粝关怀的询问,竟以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带着颤音的语调问了出来,“缪峥……你没事吧?”
“缪峥”这个词,几乎是脱口而出。沈嵘自己都没意识到,在极度的恐慌和冲击下,他竟然下意识地用上了这个苏缪峥期待了好久的,最亲昵的称呼。
苏缪峥显然也听到了。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亮了一下,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瞬间漾开了一圈温暖的涟漪。他看着沈嵘,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慌乱,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
一种奇异的、近乎满足的暖流,压过了手臂的剧痛,悄然流遍四肢百骸。
“没事。”苏缪峥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带着失血后的些许虚弱,却异常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一点皮外伤。霖霖没受伤就好。”
他的目光,在说这句话时,没有看自己流血的手臂,也没有看惊魂未定的沈霖,而是始终、牢牢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缱绻的意味,落在沈嵘脸上。
那眼神太深,太沉,里面翻涌着太多沈嵘看不懂、也不敢细看的东西。不仅仅是保护了沈霖后的如释重负,也不仅仅是受伤后的隐忍,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得到了某种珍贵回应的、隐秘的喜悦。
这目光,比手臂上的伤口,更让沈嵘心头发慌,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他猛地低下头,避开了苏缪峥的视线,心脏却跳得飞快,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哥”和对方回应时的眼神,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别说了!先止血!”沈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依旧粗嘎,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强硬。他转头对吓呆的叶恨水吼道:“恨水!去我房间床头柜,把医药箱拿下来!快点!”
“啊?哦!好!”叶恨水如梦初醒,慌忙跑回店里。
沈嵘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堆肇事的铸铁残骸和斑驳的血迹,眼神冰冷地扫了一眼楼上几个探头探脑的窗户,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他小心地扶住苏缪峥没受伤的右臂,想将他搀扶起来:“能站起来吗?我扶你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