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缪峥借着他的力道,缓缓站起身。左臂的伤口因为动作牵扯,疼得他额角青筋跳了跳,但他一声没吭,只是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大部分重量靠在了沈嵘身上。
沈嵘只觉得肩头一沉,苏缪峥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瞬间将他包裹。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传递过来的、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紧绷感,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属于成年男性的重量和体温。
这触感,比之前任何一次不经意的碰触,都要真实,都要……震撼。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苏缪峥,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将他搀扶进了店里,小心地让他坐在了靠近门口、方便处理伤口的一张椅子上。
叶恨水已经拿着医药箱跑了回来,手忙脚乱地打开。沈霖也抹着眼泪,凑在旁边,小脸上满是担忧和后怕。
沈嵘蹲在苏缪峥面前,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微微发抖的手,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苏缪峥左臂上被血浸透的、质地精良的羊绒衫袖子。
伤口暴露出来。一道长约十公分、皮肉翻卷的划伤,边缘还沾着铁锈和泥土,看起来有些狰狞,血还在不断渗出。
沈嵘的心又揪紧了。他虽然不是医生,但也看得出这伤不轻,需要清创缝合。
“得去医院。”沈嵘沉声道,声音依旧沙哑,“伤口太深了,要缝针,还得打破伤风。”
苏缪峥看了一眼伤口,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淡淡道:“不用那么麻烦,消毒包扎一下就好。”他从小到大,受过最重的伤可能就是在马术课上摔伤过胳膊,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种皮肉伤,在他看来确实不算什么。
“放屁!”沈嵘猛地抬头,瞪着他,眼睛里还残留着未退的红血丝,“你是医生吗?感染了怎么办?破伤风会死人的知不知道!”他吼完,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对方刚刚才为了保护沈霖受了伤。
苏缪峥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看着沈嵘眼中那份近乎焦灼的担忧和强势,非但没有生气,眼底那抹奇异的光彩反而更盛了些。他不再坚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听你的。”
这句“听你的”,配合着他此刻苍白虚弱却异常顺从的模样,让沈嵘心头那点无名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别扭和……心慌意乱的感觉。
他不再说话,动作却放得极其轻柔。先用干净的纱布按住伤口止血,然后对叶恨水说:“恨水,帮我按住这里。”又对沈霖说:“霖霖,去烧点开水,再拿条干净毛巾。”
两个女孩立刻照做。
沈嵘从医药箱里找出碘伏和棉签,仔细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迹。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但努力控制着力道,生怕弄疼对方。消毒水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苏缪峥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但依旧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目光沉沉地、一瞬不瞬地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眉头紧锁、全神贯注为他处理伤口的沈嵘。
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照亮了沈嵘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因为紧张而渗出细小的汗珠,嘴唇紧紧抿着,显露出一种与平日凶悍截然不同的、近乎虔诚的专注和……温柔?
这个认知让苏缪峥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手臂上的疼痛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沈嵘能感觉到头顶那道灼热的视线,这让他更加不自在,耳根又开始发烫。他强作镇定,加快手上的动作,用纱布和绷带暂时将伤口包扎好,止住了血。
“暂时先这样,马上去医院。”沈嵘站起身,因为蹲久了,腿有些麻,身体晃了一下。
苏缪峥下意识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肌肤相触。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微凉的小臂。
沈嵘身体一僵,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甩开。他抬起头,对上苏缪峥近在咫尺的目光。
那眼神里,有关切,有疲惫,有隐忍的痛楚,但更深处的,是一种沈嵘此刻终于能够清晰辨认出的、毫不掩饰的……温柔。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带着庆幸的放松。
“谢谢。”苏缪峥轻声说,声音有些低哑,“霖霖没事,你也……没事。”
他说的“你也没事”,指的不仅仅是刚才的意外,更像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确认和……慰藉。
沈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悸动,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上来。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别开脸,掩饰性地粗声道:“少废话!能走吗?我开车送你去医院!”
“能。”苏缪峥扶着椅子站起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站得很稳。
沈嵘不再看他,转身对叶恨水和沈霖交代了几句,让她们看好店,然后拿起车钥匙,搀扶着苏缪峥,走向停在路边的二手小货车。
他的动作依旧有些僵硬,搀扶的姿态也谈不上温柔,但那份小心翼翼和不容置疑的坚持,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表露了他内心的震动和……改变。
苏缪峥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沈嵘紧绷着侧脸、专注开车的模样,受伤的左臂被小心地搁在腿上,阵阵疼痛传来。
但这疼痛,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真实和满足。
因为,在危险降临的瞬间,他保护了沈霖。
更因为,在那之后,他看到了沈嵘眼中,那份因为他而生的、真实的恐慌、担忧,和那一声脱口而出的“缪峥”。
以及,那份笨拙却认真的、为他处理伤口时的专注。
从小到大,他拥有太多,也习惯了掌控一切。很少有人,能让他产生如此强烈的保护欲,也很少有人,能让他仅仅因为对方一个担忧的眼神、一声下意识的称呼,就感到如此……心满意足。
或许,这场以“维修”为名的闯入,这场漫长而耐心的“狩猎”,终于开始,得到了他真正想要的回应。
哪怕这回应,还包裹在层层叠叠的别扭、粗鲁和口是心非之下。
但种子已经种下,并且,在鲜血和危机的浇灌下,破土而出了。
苏缪峥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而开车的沈嵘,眼角的余光瞥见他似乎闭目养神,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紧握方向盘的手指,却微微有些汗湿。脑海里,对方流血的手臂,还有那双深沉难辨、却似乎藏着无限温柔的眼睛,反复交替出现。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从今天起,真的不一样了。
再也不能,假装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