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答案
意料之外的人选,但不是西弗勒斯·斯内普,总归好事一桩。
想到那抹黑色的身影,罗温的眼睛悄悄地,且迅速地眨了眨,就像是说谎的人会摸鼻子、快速眨眼那般,罗温迅速扭过视线,看向肩头——今天的风雪太大,在三把扫帚酒吧清理的痕迹很快就再度附着在肩头和衣摆上。
罗温轻轻扫去肩膀上的细雪,试图迈出步子忽视挡路的白鼬,却被伸手再度拦截。抬起头来,墨绿色的眼睛依靠白雪的折射,看清金白色头发的少年面色更加不愉,视线悄悄地转动,紧紧跟随脚步的昂贵绒靴上有化开的雪水,似乎刚刚返回不久,风雪的痕迹还没有从身上完全消退。
“你打算否认,还是说干脆忽略?”
声音里的不耐和隐隐压制的怒气,似乎对答案早有想法,只是执拗地前来确认一个结果。
可今日的质问已经足够,尤其是那看似家常的询问里满是对上一次珍贵“会面”的信息质问,那空掉的玻璃瓶,还有未能完整拼回的纸条,都是罗温不慎遗漏的罪罚,就这样成了菲洛尔的证据,落了他的口实。
一回想起那狐狸眯起眼装作友好地探寻自己的“隐私”,就令人万般烦闷,偏偏对方在开头没有冒冒失失地询问,而是在摸清了自己与卡萝之间的交流方式后才开口,直接拿捏了自己不会在卡萝面前舍弃柔弱面具的弱点。
真是该死。
也正因此,现下,罗温不想接受更多的“既定法庭审判”——她不是失误的海格,她没理由接受来自马尔福家族的嘲讽和攻击,抑或是任何扭曲事实的陷阱题。
所幸,马尔福家的独子是最为容易糊弄的羔羊。
歪了歪头,假装自己懵懂无知,但嘴角下意识勾起的笑容,却让罗温看起来像是胸有成竹地反问,似乎内里的情绪还带着不小的暗讽。熟悉的面具在马尔福面前挂起,那象征着假意的笑容,用最礼貌的文字,最守礼的动作,像是宫廷之中的弄臣,优雅,风趣,仿佛她的嘴里都是些轻飘飘的话,只需要将问题重新递交在最尊贵的王上——德拉科·马尔福的面前。
“那么伟大的马尔福先生是怎么认为的呢?”
尊贵的国王自然听出了对方的话语里带着戏谑,似乎还有罗温惯有的、从不隐藏的嘲笑,这与平日里的态度无甚差别,甚至还带上了阴阳怪气的敬语来彰显诚意——罗温向来如此,早已将答案摆在明面上,却从未亲口承认,这样便永远会有回转的余地。
可德拉科想要活下去,想要马尔福一家活下去,还有那个人,也活下去。
他必须阻止罗温——杀死一只老鼠属实容易,不需要思考任何善后的后果。如果可以,德拉科可以做到眼都不眨一下,将韦斯莱那只老得该死了的老鼠的脖子轻而易举地扭断。
但如果是人呢?
如果是所有人现在都认为的英雄呢?如果是那个被授予了梅林一级勋章的贪生怕死的叛徒废物呢?他该怎么藏匿尸体,该怎么平缓内心的恐惧,消除双手沾满鲜血后的疯狂,该如何保障他们一家的幸存,在那个恐怖的存在面前……
懦弱是一切的原罪。
罗温看着德拉科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是紧张导致的吞咽,又似乎是话题拿起又放下,静默,偏执,倔强,不让步的行为令人烦躁。完好的,没有受伤的胳膊固执地举着,横在罗温的必经之路之上,可笑的摆设,却又无法忽视,必须装作茫然懵懂的态度,等待对方高尚的“放行”。
“答案,或者所谓的真相,你不打算告诉我们吗?那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们会对你忠心?”
这就是马尔福思索再三的问题吗?何其可笑且幼稚。
罗温感觉自己的面部表情都很难维持在良善这个态度上。
事实上,罗温现在的表情已经在疯狂地扭曲,内心在不断地吐槽,但残存的理智在疯狂地叫喊,让自己冷静面对这位还算有用的笨蛋。
在一年级时要求的所谓“忠心”,“臣服”,不过是让斯莱特林陷入一场文字陷阱,让他们自以为所谓的“敌人”不是波特(当然,正常斯莱特林不会觉得波特是敌人,除了马尔福——罗温想起这件事就想翻个白眼),而是伏地魔,还是自己这个令人厌烦的泥巴种所塑造的伏地魔,让他们看清局势,让他们自愿成为冲锋的一环,让斯莱特林的一切都可以与格兰芬多平起平坐——作为斯莱特林,这是绝不赔本的买卖。
尤其是自己,这个被“臣服”的对象,关键时候会被推出去做替罪的羊的“领导者”,绝对不会参与到斗争之中。
她可从未说过,要斯莱特林成为她的拥趸后——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去致力于开创新一轮黑魔王盛世!
天哪,这群斯莱特林居然是这样想的吗?也怪不得他们一直跟昏了头一样针对波特!
罗温现在感觉自己的大脑晕晕的,应该是刚刚在下雪的霍格莫德中到处飞奔导致的——绝对不是被气到缺氧。
德拉科看着罗温的表情五味杂陈,色彩缤纷,心里头对自己鼓劲,看来刚刚所说的话非常好地震慑了罗温,让她动摇,让她——
“我又不是伏地魔,我要你的忠心做什么?忠心地干成零件事吗?”
让她犀利地吐槽了一顿。
关键是,在自己所有的记忆里搜寻,罗温说的一点错都没有!尤其是自己父亲没能用日记本搞死波特的时候!这直接判了马尔福们活罪难逃!
德拉科现在也感觉自己的大脑晕晕的了。
罗温定定地站在原地,肉眼可见的,德拉科面庞突然像是被吹胀的气球一样肿起来,原本苍白的脸色也被染上了愤怒与尴尬的潮红。随后对方便突然转身,一副气鼓鼓的模样离开了原地。
“……他真的不是最近跟潘西和布雷斯他们待久了变傻了吗。”
德拉科装作没听见罗温声音不大不小恰恰好能钻进他耳朵里的“嘀咕”。
但罗温左顾而言其他的态度,恰恰回答了德拉科的问题。
德拉科努力消耗着大脑中疯狂聚集的恼羞成怒,将所剩无几的理智拢聚在一起,将一切的线索拼合,描绘出最符合的答案。
老鼠,恐怕就是小矮星彼得。
那个可悲的墙头草。
哈利不大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到蜂蜜公爵的地窖里,又是怎么穿过地道返回城堡的了。回去的路途完全不如前往的时候的漫长和曲折,似乎一切都没有消耗多少时间。哈利甚至都没能注意到自己在做什么,头脑里那些嗡嗡作响的话语,还有挥之不去的对话,还有那一声仿佛幻梦一般的嗤笑,连同罗温曾经的言论,一遍一遍在哈利的脑袋里行使着凌迟。
为什么从未有人告诉过他小天狼星真实的入狱原因?邓布利多,海格,韦斯莱先生,麦格教授,甚至还有那个惯会审时度势的康纳利·福吉,都没有人告诉过自己……
哈利突然想起了罗温——从第三学年刚开始的第一次见面,罗温便总在说一些是似而非的话语,偏偏她还是“少数人”,需要服从多数的阵营。
让一个背叛者,杀人犯,十恶不赦的逃犯,为自己那张空白的霍格莫德许可表签下大名——这到底是罗温新的“恶作剧”,还是一切的真相完全相反?
哈利选择性忽略了晚饭时罗恩和赫敏一直投来的不安的眼神,假意低下头,去食用早已味同嚼蜡的饭菜,努力与“恪尽职守”的珀西错开视线——无论如何,哈利暂时都不想让珀西用高高在上的态度去“帮助”自己。
时间似乎在胡思乱想中渡过地很快,礼堂的进食在恍惚中结束,踏步走上楼梯,爬向格兰芬多所在的塔楼,与胖夫人对接了口令后,公共休息室里人声鼎沸,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韦斯莱双子在里头搞了一处不大不小的“破坏”:为了“庆祝”即将到来的期末,而引爆了半打粪弹。
公共休息室里的热闹似乎并不能让自己冰冷的四肢恢复暖意,不想被弗雷德和乔治询问霍格莫德是否有趣之类的话头,也不想让任何人察觉出自身的异样前来关心,哈利选择偷偷溜回宿舍。
床头柜,绿色包装的巧克力仍然被粗暴地塞在小小的糖罐里,和一众课内书本散乱在里头。可哈利如今的心情杂乱如麻,只是随着心思去推开,去寻找。
那本海格递给自己的皮面相册,里头的魔法照片中,有一张至关重要的照片。
伴郎照。
准确来说,那是父母婚礼时的照片,詹姆整满面春风地朝着相片外的人挥着手,他那一头蓬乱的黑发就像是叉子一样朝着四面支棱着,哈利不需要任何思考就能看出谁是自己的父亲;还有那个一脸容光焕发的红发女子,穿着简单有气质的婚纱,眼里饱含着幸福,与自己的父亲牵着手——这就是自己的母亲,哈利依旧记得那声音,本该如同照片一样温和的女子,在那时却发出那样尖锐的叫喊和哀求……
哈利的手指缓慢地划过父母的脸,最后停滞在边上的人的脸上。
伴郎的服饰,英俊的样貌,笑起来十分开心,仿佛这不是哈利父亲的婚礼,而是他的。
从这张照片,哈利很难以相信,这是一位会背叛自己父母的人所展露出的真心实意的祝福。他是否在拍摄这张照片的时候,就已经在位伏地魔效劳,是否已经在谋划身边好友的死期?他又是否预料到,自己将面临十二年阿兹卡班的牢狱生涯——那通缉令上的照片,蜡黄凹陷的面容,阴冷的眼睛,疯疯癫癫的状态……让他变得面目全非?
罗温早就说过这一切——可他信了吗?他怎么去相信?斯莱特林最常用的手段就是用尽一切去欺瞒,争取自己的利益。
可罗温到底想要在自己身上获得什么?
哈利自认为自己一穷二白。
但现在,哈利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今日在三把扫帚酒吧的谈话已经明了:小天狼星布莱克,曾经是父母婚礼的伴郎,也是父亲在霍格沃茨里形影不离的朋友,就连三把扫帚酒吧的老板罗斯默塔女士都印象深刻!
罗温所说似乎是对的。
可他能相信吗?
哈利清楚摄魂怪的“力量”,那种即将溺死、窒息、冰冷的感觉,仅仅只是几息就能让自己失去意识的吸食——可这个人,却越狱了。十二年,十二年的牢狱生涯,日日夜夜与那群没有人性的怪物周旋,被他们吸食灵魂……
他恐怕根本不用担心听到我母亲的惨叫。
哈利想着。
用力地合上相册,不愿意再去观摩那张脸,仿佛泄愤一般塞回柜子里,却又在最后关头护住了皮身,听着自己喉咙里传来的痛苦的,沉重的呼吸声,哈利将相册放回了柜子深处,仿佛那里关押着吞噬负面情绪的巨兽。
哈利扯下身上的袍子,随意地丢向衣帽架,将眼镜随意地搁置在床头柜上,将自己摔入床铺之中,仿佛母亲的襁褓一般的柔软将自己包围。
帷帐落下,将哈利的视线与外部的视线一并阻断。
宿舍的门似乎开了。
短暂的,迟疑的,犹豫的,略带沉重的脚步声只是响了几声便停止在自己的帷帐外围。哈利听到了自己最熟悉的朋友的声音。
“哈利?”
轻轻地,仿佛睡梦中的呓语,确认朋友心情最后的安慰,无法说出更多有内容的话,不敢去碰碎朋友最后的故作坚强。
哈利没有动弹。他自然是听出了罗恩声音中的迟疑,可他没有心情去回应。现如今,任何假意的回答或者不知所措的安慰都没有意义。
迟疑的脚步声响起,轻轻地带上宿舍那不算沉重的门。咔哒一声,是锁眼处发出的声响,代表“不识趣”的朋友离开了假期里只有他们两位的宿舍,独留哈利一人。
哈利重新翻身回来,仰着面,看着顶上的帷帐。
那抹红色在窗户外微量的月光下,仿佛模糊了他的双眼,扭曲了他的思想。仇恨,疑惑,痛苦,纠缠着,叫嚣着,在血管里肆虐,却又缓慢得像是慢性毒药,试图用蛇类的绞杀方式来一步步逼死自己的心脏。
黑暗。【BLACK.】
布莱克,那憔悴的,蜡黄的面容,那张嘴,在照片里能说出无数祝福的话语的嘴,狞笑着,嘲讽着,高声呼喊着他伟大的主人。哈利看到小天狼星的手里似乎发出光芒——他阻止不了,就像在摇篮里的曾经一样,光芒贯穿了哈利的腹部,将他身后炸成了碎片。
那些碎片扑簌簌地落下,混着血肉,那像是纳威·隆巴顿的脸的小矮星彼得,成了漫天的血肉。
“成功了,主人……他们真是愚蠢,让我做他们的保密人……”
兴奋的低语,在哈利的耳边窸窸窣窣,像是蒲绒绒的舌头伸进光滑的耳道,在里面进食;而另一侧的耳边,则不断发出尖厉的狂笑,仿佛利刃,不断地在哈利的胸口划着,让哈利逐渐窒息,喘不过气——那股溺亡的感觉,那股寒冷的触感,还有几乎要被这两道声音淹没的女人的哭声,从哈利的耳蜗处传达到大脑,在脑海里不断盘旋,上升,编织成独一无二的梦境,将伟大的救世主困在其中,成为摄魂怪的晚餐……
泪水不曾落下,只有痛苦和遗憾润湿干净的枕被。
他永远恨这个真实的梦。
“哈利,你……”
罗恩欲言又止地打量着好友的脸色。
昨晚,隔壁床因为睡不着而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响声,那仿佛掩耳盗铃般的停顿和小心翼翼,在空旷的宿舍里发出不小的回响,钻入罗恩·韦斯莱的耳蜗,通往接收听觉的脑区,这一切直到黎明破晓才停下。
而罗恩自己,也没能安稳睡着,但脸色终归比当事人好上几分。看着穿好衣服走下旋转楼梯的哈利,罗恩担忧地等着对方的话头。
边上的赫敏那儿传来羽毛笔在羊皮纸上书写的唰唰声——她足足有三张桌子的作业,全部都摊满了,罗恩实在难以想象自己如果有这么多作业该怎么活下去。
“人都哪儿去了?”
不是穿好衣服去找布莱克同归于尽,很好。
清了清嗓子,将薄荷蟾蜍糖一口吞下,让回答声更加清晰明了:“都走了!今天是放假第一天,记得吗?快到午饭时间了,我正打算去把你叫醒呢!”
哈利能感受到罗恩仔细打量的视线,但他没有心情回应,听完解释后,也只是在罗恩继续注视的目光下做到壁炉边的一把椅子上——那里火烧得正旺,窗户外雪花仍然在空中飞舞,今天依旧寒冷。
就像他的心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