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慢而坚定。

史蒂夫罗杰斯觉得这个动作的时间很长很长。也许比4年还长。

他觉得这个动作很短很短，短到只有一瞬间。

在他碰到她的手的这瞬间，世界像都改变，走向有他和她的支线。

天光下，绒毯上，他捉住她的手。

第一次，不再以绒毯为遮掩，光明正大地，他认真，她也清醒，他选择牵紧她的手。

第一次，他牵紧她的手，然后另一只手也握上去，像捉住再不肯失去的宝贝。

他用他的大手包住她的手，拉近心边，再翻过她的手，耐心地，一根一根手指打开她的拳。

然后像他的好兄弟刚刚做过的那般，他把自己的手心贴紧她的手心，把自己的手指扣紧她的手指。

他想自己的耳朵一定红了，肌肤相触，每一秒时间都延展成头皮发麻的战栗。

没有人说话，他做得缓慢又郑重。

他的手和她的手终于缠在一起。

9

史蒂夫罗杰斯看着他们交缠的手，听着彼此加快的呼吸和心跳，感受着这一刻和玫瑰肌肤相触的战栗。

他看他的掌纹覆上她的掌纹，他的命运线贴紧她的命运线，他们的脉搏隔着肌肤一起跳动。

两只手的主人都没有说话，他看着他们的手，像看着世间最有意思的故事。

他仔细看，他粗糙的，被战斗磨炼得筋骨遒劲的手，和她细白的，属于不经世事的少女的漂亮的手。

他和她是如此不同，他曾坚定地想要放弃。

可是，就像那本童话书中他已记在心中的字句。

“‘我有点儿懂了。’小王子说，‘有一朵花……我想，她已经把我驯服了……’”

“‘有可能，’狐狸说道，‘在地球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在这个地球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就像她不打招呼，突然闯进他的世界，他对她抱怨又警惕，无奈又充满偏见。

可是一天一天，她还是驯服了他，他成为她辛勤灌溉的园丁，忠诚冲锋的骑士。

巨大的偏见滑落偏爱，莫名其妙的疏离终成无法抗拒的吸引。

他们的驯养，从一开始充满他不可思议自己绝不看好的开头，却走向意料之外令他庆幸的结局。

他曾经多么不情愿地抱怨，世界送给他这份唐突大礼，可是后来，他却又怎样感谢着臣服着，祈求着神明，赐予他们再也无法分开的宿命。

掌纹摩挲掌纹，命运纠缠命运，史蒂夫罗杰斯感受着他和已经将他驯服的玫瑰交叠的双手。

他看着他们合在一起的手，回忆玫瑰与他4年来的一幕幕画面。

低着头，一个无声的笑，同时落下的还有眼泪。

他们的命运终于缠绕在一起。

他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他选择让她，成为自己的命运。

10

即使有玫瑰精神力场的遮掩，史蒂夫罗杰斯的泪还是偷偷落到腮边。

于是他看着他和玫瑰的手，选择以骑士的姿态，低头俯身。

他握紧她的手，用臣服于神明的姿势，让他的眼泪悄悄滴到床单上晕开又消失无迹。

他终于开口，说出自那个雨夜后，他和她的第一句话。

“对不起”，他向驯服了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玫瑰，低声忏悔。

对不起，所有的一切。

对不起，一开始的偏见。

对不起，让你流下的眼泪。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到的辛苦。

对不起，让你痛也只能笑，喜欢也不能说。

对不起，没有早一点明白你的爱。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对不起，愚钝地，没能早早发现你就是那朵娇气的，口是心非的，独一无二的玫瑰。

那么多的对不起，史蒂夫罗杰斯觉得自己真是罪孽深重。

他恐怕要用一生来补偿她，偿还她这些对不起了。

可是最后，像他向来的笨嘴拙舌，像他一次次对她吞下的无言爱意，这些对不起和他心底的承诺，也只是混着他悄悄落下的泪一起隐匿，没有被她听见。

最后，他只是把她的手移到唇边，轻轻地，郑重地印上一个吻，像骑士领取他一生的使命。

“对不起，疼不疼。”最后，他只是吻着她的手，低声这样问。

11

而玫瑰没有说话。

史蒂夫罗杰斯克制住觉得自己的眼泪有些丢人的想法，抬起头，终于去看玫瑰的眼。

他该早一点去看她的眼睛的，史蒂夫罗杰斯想。

如果他早一点去看她的脸，她的眼睛，他一定会明白她的想法。

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这样做呢？

史蒂夫罗杰斯看着他的玫瑰，呆呆地问自己。

那是怎样的表情啊，这辈子他永远都不会忘。

他的玫瑰，微笑着幸福地望着他，眼底却是亮晶晶不肯掉出的泪。

她摇摇头，黑发摆动，温柔的包容和纯粹的爱意，随着她专注的目光和甜美的精神力场将他绵绵包裹。

“不疼的，dad。”

她的眼泪在眼底滚动，摇摇欲坠。

“不用说对不起。”

那些眼泪还是落下来，可是这次，只由幸福，无关疼痛。

小人鱼终于落下幸福的眼泪，虽然她还是无法开口。

可是王子自己解出了那个谜题，认出了他的公主。

她本就是公主。

史蒂夫罗杰斯看着他终于认出的人鱼公主流泪幸福的脸，听到她的声音。

“不用说对不起。”

“因为你，我很幸福。”

12

史蒂夫罗杰斯一直认为，自己是个理性的人。

一直以来，以道德为准绳，最高理想为使命，只要是有用的道理，他就会理智施行。从他还是布鲁克林的小个子开始，就这样一步一步，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空。

但是，就像地球上，什么都可能发生。对于他独一无二的玫瑰，他的理性却总是甘拜下风。

她对他，从来超出常理，他引以为傲的克制、理性，到她身上，全部没用。

他好像风筝，她牵着他心上的一根绳。那根绳在他想靠近时推远，在他觉得该飞远时拉近。

懊恼着疑惑着，他试图挣脱她给他的绳索，想切断他们的联系，想把她从心上摘去。

可是那根绳却不讲道理，它让他到她身上就不听话的脑子一遍一遍绕着圈想她，让他一步一步不由自主着主动向她靠近。

一次一次，他用实践和无数惨痛的失败证明，她是他的劫难，他的漩涡，他的黑洞。对她，他必须遵从引力，走向他写在灵魂渴望的本能。

于是这一次，看着玫瑰流下泪的，微笑的脸，他站起身。

又像刚刚，他的好兄弟给他示范的那样，他上前躬下腰，把玫瑰笼在他的身影里。

俯身看着玫瑰的脸，他低下头靠近。

玫瑰的香气与他的呼吸纠缠交融，蓝色天光下浮起海水的气息，阳光穿透，他们像置身宫殿的海底。

幽蓝浮动映照，他落下的阴影为她营造海的宫殿，人鱼公主回到了她的大海。

他的手扶上她的后脑，他看着她沾着泪水的睫毛，看她专注看向他的眼，看着她正在变红的脸。

他闻着他海水和她玫瑰的气息。

不经允许，也无邀请。

不加告知，无可违抗。

他将自己的唇印上她的唇，主动用力，温柔辗转。

他学会遵从于本能，臣服于命运。

被爱是她的天赋，爱她是他的使命。

海水淹没玫瑰，认真地，它涤荡着玫瑰，将自己与她相融。

玫瑰潜藏深海，顺从地，她将自己降落，扎根于他的心中。

这是他们的第三个吻，既不是由于仓促的错认，也不是缘于情急的营救。

他主动她也清醒，这只是一个简单的，真正的吻，源自两个彼此相爱的人。

13

睁开眼，史蒂夫罗杰斯看着他深海中的玫瑰，他的人鱼，他的公主。

他们的脸都红红的，他们的唇也是，而他们刚刚都流过泪的眼睛里，是一样的幸福笑意。

“我爱你。”他说。

而就像他预计的，玫瑰并没有回答相同的字句，她的禁制让她无法说出。

她只是抱住他，把脸贴近他的心口。

听着他的心跳，她的声音在他的心口震动。

“生日快乐，dad。”她说。

“你知道，关于海，我都喜欢。”

玫瑰被海水温柔拥抱，圣殿的阳光洒下来，床边的蓝玫瑰在安静盛开。

这确实是他最好的一个生日，史蒂夫罗杰斯抱着他终于相认的玫瑰，闻着他最喜欢的玫瑰海的香气，这样想。

那天，直到太阳落山，“一会回来”的巴基才取回玫瑰的柠檬水。

那天，也是直到太阳落山，巴基回来，玫瑰和他的手一直紧牵着彼此，没有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