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非得说吗?”
他抱着的花灯上,那兔子安安稳稳地呆在高处,一动不动。而他则是在笑着的。
笑容淡淡的,话语淡淡的。他淡得倦倦的,像是掉在雨天湿地上的花瓣,它懒得去卷一卷边,也卷不起来,只知躺着。
但齐盼没在笑。她深深地看着他,目光渐渐地深沉下去。
“是想,还是不想。”
万璲不答。
“是想过了没办法,还是你从来就没想过。”齐盼又追问。
万璲的笑枯败下去。
“我想过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只想过一点点。”他垂了眼,蔫了。
齐盼向前挪了步。她看向的是他的鼻尖:“看我。”继而,她的视线缓缓地顺着他的鼻梁骨逆滑向上,在他抬眼的瞬间,钻进了他的眼睛里。恰恰好的。
“以后不要再把自己当作一个死人了,好不好?”
“我还没死。”
“但你的心早就死了。你的心早早地让你把自己当作一个死人。”
万璲没了声。他想辩解,却无从辩解;他想否认,可齐盼说的全是真的。
这是真的……这竟是真的。
“你骗了自己这么久。你以为你能骗过所有人,但你就是没法骗过我。”她笑,“想骗我?你想都别想。”
但她虽笑着,可眼底却不知在何时蓄起了水。那是由凝不成珠子的露水集成的水泊,就算蓄满也掉不下一滴来。
“今天的日子太不好,怎么能让你又哭一回。”万璲倒想将东西全都放下,好好地拿帕子替她擦一擦,但一手是蒋阮嘱咐的参汤,一手又是齐盼选的花灯,他哪边都放不下。不过他虽然难去掏帕子,但他还能凑近,一面稳住花灯,一面抬手,屈指,去碰她的眼角。
眼下水泊溢出的水碎在了他的指节上。是热的。
也兴许是他的手太冰了。
齐盼蹙眉:“你看,你连手都是冷的。”
万璲弯起唇,轻轻道:“那你教我。”他早就习惯了一呼一吸。因为这是他这副身子所需要的。但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原来他的这张嘴在冬夜里一开一闭时,也是能化开白汽的。而从前,要么他常坐在暖室里,要么他在冷天里就鲜少开口,多是闭嘴。他问:“活着,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只觉自己屈起的手指点了片温热,继而这点温热又留在了自己的唇上。
齐盼道:“活着的人是热的。你现在感受到了吗?”
热的?
万璲怔住。
齐盼临走前,还特地补了唇脂,是以眼下她的两瓣唇还是艳着的。
他颤颤低眼去看自己的手,只见自己的指节处竟真的有一点红。然而这点红继而就成了一抹淡的被晕开的,不知不觉地铺到他的脸上。而他全然不觉。他只知道自己羞得不敢再去看面前的人。他自顾自地笑起来,旋即那片淡的被晕开的粉又成了他眼边一圈深的渗开的红。
“是热的。真的是热的。”他欣喜地说。
他怕是真的被冻得太久。彼时才觉自己的手稍稍有了点知觉,于是当即一把反握上另一只也不算是热的。
像是疯了般,他想将其包裹住,可她偏偏又在躲。
却听有东西轻“砰”了声。
竟是兔子和锦鲤撞到了一起。
齐盼先一步反应过来。她红着脸收回手,规规矩矩地将她的锦鲤拿好,背过身道:“总之,日子不是等出来的,是过出来的。只要我们过得好,每天都能是好日子。”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肯坦白说,“其实在这里,我对你,比对郑尤雁这个同乡还会更亲些。”
“我以为他乡遇故知,你们都能算作是知音了。”万璲酸道。毕竟他可没忘当初两人是如何当着他的面一言搭一语地一道做戏的。
“这不一样。”齐盼却解释不清楚其中原委,“我只是发现,有些话我似乎更乐意和你说,也只能和你说。”
“比如什么?”
“怕咪咪,怕猫,怕狗,怕动物,还有怕......不活。”
“你可真是放心我。”
“所以才奇怪啊。我竟然会放心你一个古代人。”齐盼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小声扭捏地说,“其实我们这样,在我们那儿,倒真有点谈恋爱的样子。”
万璲惯会举一反三:“谈恋爱的样子......照你的话讲,谈了恋爱就意味着不再单身。不再单身也就意味着......意味着你在光明正大地挂念我?”他顿声后又问,“你真的在挂念我?”
“你别说得这么光明正大的。”齐盼羞恼地撞了撞他,“难道你不希望我这样对你?”
万璲深思熟虑一番,似乎颇为满意他的决断,点着头说:“这得看你要怎么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