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局饭终了,昏昏欲睡的仙允与众人一一道别后便由齐峋带着先回了秀岚院。
但她哪会与人说再见,不过是与每人都拉过了手就算作告别。
“小小年纪就有这官架子,再长大些说不定真能压过齐峋去。”齐盼见一行人走远这才笑着与万璲小声说。
“她倒真是个做官的好料子。”
齐盼好奇:“你怎么知道?”
“我这一辈子都在和做官的打交道,我能不知道?”万璲忽然深叹,“就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齐盼不由心头一紧。
却只听万璲故作无事地提声感慨:“可惜想要的太多,时间又太少,岳父您说呢?”
齐修远不以为意:“陛下姑爷还年轻,这番话哪合适你来说?”
万璲听罢,只是话里有话地说着“非也非也”。齐盼却是听急了,皱着眉头警告他道:“你别又去想那些事。”
万璲失笑,不去承认:“你这是想哪去了?”他同齐盼好好说起来,“要是日后仙允真能做官,你难道希望她是被人开了先例?”
齐盼没了声响,她隐隐明白了万璲的意思,遂道:“自然是要她们可以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的。”
“可这样,谈何容易啊。”
齐盼最不愿看到万璲这张脸上流出这幅落寞神色,好比是天正晴朗时却突然暗下被闪电剌了口子。不好不好。她索性伸手捧上他的脸,拇指按在他的唇角边,轻轻地向上牵起:“那样不容易,但这样容易。”但想到周遭还有旁人在场,这手此刻想要收回去怕是也来不及,她眼波流转一圈,于是向万璲说道,“陛下不如就听我的吧。笑一笑,十年少。”
齐峋一走,蒋阮便坐到了齐修远身边,见状她扯着齐修远的袖子,叫他与自己一并背过身去:“别不知羞。”
“年轻真好。”齐修远由衷道,说着他轻声说,“我们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蒋阮顺着他的话回忆起来,笑道:“这一晃,真许多年过去了。”
“可不是?”
二人正说着话,便听桌子那头有人佯装嗔怪道:“母亲的这半碗可抵寻常一碗了。”
齐盼看着面前这满满的汤,才明白蒋阮为何适才能应下得这么快,不住紧张地捏紧了手里的汤勺。
“难道三丫头是要反悔了?”蒋阮笑着打趣。
不过齐盼哪敢真拂了蒋阮面子,旋即便羞赧一笑,小抿了口还热着的汤。
好在这汤并不难喝。但实在也算不上好喝。至多是健康,一喝就知道是大补。
她偷偷向身旁之人瞄去,却见他只是拿勺子翻了翻,神色就已变得不大自在。
“岳母有心了。”他道。
“这汤是用我娘家人送来的人参煮的,还叫人放了猪骨、羊肚菌、红枣、枸杞,还望姑爷莫嫌弃。”
万璲搁下勺子:“岳母的好意我便先谢过了。非我不愿,只是怕我现下喝了,等明日一早岳父上朝时就见不到我了”
齐修远听罢方还犯疑,蒋阮却反应过来,忙喊过鸢妈妈:“锅子里可还有剩的?”
“有的。”
蒋阮向齐盼道:“是母亲忘了这人参汤不宜过晚喝。不如你们一会便将那锅子拿去,放在炉子上,等明早再让人煮开了,放凉些喝。不过若是坏了,便也算了。”毕竟是自己珍贵的东西,她到底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用上。
齐盼没道理不应下。只是想到届时她和万璲提着一口锅回到撷芳宫里,她就忍不住地想笑。
更何况,眼下他们是真的提了一口锅回去。
“还好这锅有提环,不然我们就得捧着回去了。”万璲道。
齐盼手里则是捧着三只锦盒,两只各装了一根人参,还有一只则是齐盼早年留下的画 。“不愧是家里有一座山的人,母亲出手就是大方。”
他们没坐马车回去,也没让侍卫跟着,而是一道慢慢地溜达回皇宫去。
反正按齐修远的话来讲,他们今日这装扮,落在旁人眼里就是用力过猛,只会将他们当作是发了横财的富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能是贵人。
“大俗就是大雅,父亲他太不懂我的心思了。”齐盼现下还耿耿于怀着。
万璲一听,随口打趣:“怎么?真把自己当齐家人了?”
齐盼却是才反应过来。她猛地一个激灵,才觉这天原来还是这般地冷。可她方才却浑然不觉。
简直是奇了怪了。
“你......”万璲察觉出她的异样,遂试探着问。
齐盼犹豫开口:“好像......你真的说对了。”她手里的盒子不知何时开始变得沉甸甸起来。她像是端着一座山,那是蒋家的山;她又像是抬着一座屋子,那是齐家的宅;她还像是捧着一个人的从始至终,那是齐盼的念。
但她正走着的,只会是她自己的日后将来。
“我想把齐盼的东西都还给她。”齐盼决定说。
“怎么还?”
“烧给她。”
“什么时候?”
“今晚。”但想到万璲第二日还要上朝,她又改成了“明晚”,“就去御花园吧。我们偷偷去,再把咪咪带上。她的猫也叫咪咪,也是只白毛蓝眼睛的猫。我想,她会想见它的。”
“齐盼。”万璲喊住她。
新年将近,街上大小商铺早就挂上了红灯笼,好生喜庆。
“怎么了?”齐盼顿步回头,才觉自己原来已将他丢下了这一大截。
周旁行人芸芸,或谈笑信步,或匆匆赶路,独独只有他们两人是停下的,不动的,没人注意的。
万璲向她招了招手:“你过来,我们一起走。”
齐盼并不依言,只是向前跨了一步,便又停了步子。
她在等。
但她并不言语。
是以说是等,不过还是在赌。
她望着不远处的人,将原先捧着的几个盒子全用一只胳膊夹着,这样便空出了一只手。
她想用这只手去攥紧些东西,然而此时此刻她能抓住的仅仅是算不得大的风。不过能溜出的风是抓不住的,能被抓住的风也就算不得风。
除非,是袖子风,是衣袖带来的轻风,是一股伴着幽香的清风。
是将来人的袖子送进她手里的一阵风。
“你在等我。”
齐盼顺势转了个身,将几个盒子换到另一边。她依旧不语,故意只勾了勾男人的垂下的手指。
幸得万璲反应快,就在齐盼见好就收时,他便不知足地将她的一整个手都拢紧了。
手中锅子里的汤因此颠了又颠,不过好在有盖子盖着,他就不怕会洒出来。
但他眼下还不知足,是以又悄悄将她的手扣住,扣紧,如此才不好分开。
只见身侧之人笑得明媚。
彼时是夜,她却比身后的红光黄光还要再鲜亮些,头上的步摇,脑后的垂珠,金灿灿的,白盈盈的,都不及她的眼睛,水灵灵的。
看着,凝着,就像有泠泠泉水在心上流淌了一遭又一遭。凉凉的,有些痒。
万璲情不自禁地也翘了唇角,问:“满意了?”
齐盼向他贴近了些,有些得意道:“你难道不喜欢?”
自然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