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万璲还好奇:“如果我方才不过来呢?”
“那你就不会是你了。”齐盼答得很快。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
齐盼想起自己不久前说过的话。那时她虽也是真心,但出于安慰更多些,不过现在她只觉得这人好玩好逗得很。因而又道:“是个好人。”
“多好的人?”
“很好的人。”
“很好,是有多好?”
齐盼故作沉思,后轻快地吐出三字:“特别好。”
“那特别好,又是多好?”万璲顺着她的话追问。不过他并不着急,相反,如此一环接一环地说下去,他反而乐在其中。
话是说不尽的,景是看不够的。
为贺新年,万璲前不久下令在正月前后取消宵禁,为期一月,因而此时街上的人似乎还比适才更多了点。
街上闹哄哄的,叫嚷声,笑谈声,谁也听不清旁人都在说什么,眼里耳边就只剩了自己乐意亲近的。
“老板,这兔子灯怎么卖?”齐盼在一家花灯摊前停下,问。
万璲拉住她,但不好大声说,只能弱声提醒:“你忘了,我们身上已经没钱了。”
齐盼叫他放宽心,继而又点了点兔子灯旁的锦鲤灯:“这两只灯我都要了。”
“拢共十五文。”摊主麻利地将花灯取下,亲自递到二人手里。
齐盼将花灯斜捧,伸手去扯自己腰间的荷包:“老板,麻烦你自己数下钱,你看我们两个,怕是腾不出手。”
“你瞒我?”万璲凑过来道。
齐盼不以为意地说:“谁让你就知道将钱花出去,是一点不知道找钱都不知道拿。不过——”她顿了顿,促狭一笑,“虽然这些钱按理是你的,但是我给你管了这一天,要不就都给我了吧。”
“你赖皮。”
齐盼正要回嘴,却见摊主将才数好的铜板又放回去了几枚。
“老板这是做什么?”
“新摊优惠,我给二位打个折,这两只灯就收二位十文。”
“这哪能呢?”齐盼不愿,“说好十五就十五,这年头谁赚钱都不容易,你就拿着吧。就当是我们问你多买个吉祥。”
摊主也是爽快人,连声说着吉祥话,便又将铜板重新数出来,不过她转头又给齐盼拿来一对香囊:“我今日能开张,是多亏了二位。这香囊是我家里人自己做的。湖蓝的这只是青竹,水蓝的这只是粉蝶。二位若不喜欢,我这筐里还有别的,我要不拿来给二位挑。”
“不用麻烦不用麻烦。既然如此,那这两只我们就收下了。”齐盼让万璲接过,又与摊主说道,“新年快乐,生意兴隆。”
“新年快乐……”摊主倒是没听过这话,但她反应极快,当即应道,“同喜同喜。”
万璲原是手持着花灯的,不过现下学齐盼的样子也将之斜抱,再将香囊挂到自己的手指上,道:“共乐共乐,新春吉祥。”
远远地,他们已能看到落在不远处的宫墙。不过真要走到,还有好长一段的路。
“你就像这兔子。”齐盼说。
“你说我像兔子?”万璲从没听过人这么说过自己,“但你还说过我像狐狸。”
“都像。”
“更像哪个?”
齐盼认真地点头:“还是像兔子。至少在我眼里,你更像兔子。”
“为什么?”
“可爱。”齐盼又道,“有时候也可怜得让人想可怜你。”
万璲愣了愣,看向她:“我可怜?”可她的神情又不像是在逗他。
“我不可怜。”他嘴硬。
齐盼却道:“特别是你红眼睛的时候,让人都舍不得欺负你。”她顿了顿,“就像现在。”
所幸此时尚有迎面吹来的风。
“是风大。”万璲还要狡辩,齐盼就将头挨上他的肩头。他不自觉放缓了步子,只听齐盼道:“我可记得你吃饭的时候还让我可怜你呢。”
“然后呢?”
“我当真了。”
“所以……”
“所以……”齐盼转而问道,“今天齐府那样的日子,你喜欢吗?”
“嗯。”他没说喜欢还是不喜欢,但他知道齐盼总能明白。
“所以啊,管他什么假戏真做,还是真戏假做,我们能把之后的每一天都过好才是真的好。万璲,我真的有点演累了。”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蔫。
“不演了不演了。我们谁都不演了。”万璲分明是鼻子酸得难受,可他偏偏是偏头轻咳了几声,索性和齐盼贴紧了,“我们就做我和你,好不好?不是皇帝,不是妃子,就是......你们那管这种关系叫什么?”
齐盼想了“恋人”,也想了“情人”,但思来想去,她还是挑了份量最重的那个。
“爱人?”
“爱人。”
他们的提灯早就被他们靠到了肩上,一边是锦鲤,一边是兔子,一高一低地彼此都不服输地相瞪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想出宫吗?”不等万璲摇头,齐盼就自顾自地往下说下去,“本来我是想逃殉葬的。我本来就怕死,更不想因为一个陌生男人死。但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也就是现在,我虽然不想作为齐昭仪留下来,但不意味着我作为齐盼不能回来。”
“都出了宫,还回来做什么?不嫌累?”要是万璲能出宫,他巴不得一辈子都不回来,若是可以,他甚至还想火烧了皇宫算作庆贺。
齐盼不答反问:“要是我在宫里,你在宫外,你会来见我吗?”
“会吧。”万璲仔细一想,“但光是见不够,我肯定要带你走,到时候我们浪迹天涯去。”
“你肯定是因为太想我才会来见我的吧。所以,万一我太想你,我也是会回来的。这样!你每天睡前向老天许个愿,说不定哪天一睁眼,你就发现我回来了。”
越靠近皇城,这路上的人便越少,渐渐地就没了人。
只有他们两个慢慢地向红墙走去。
多高的宫门,多深的红漆,多渺小的人。
“等真到了那个时候,我才不向上天许愿,我就每天在心里喊你的名字。”
“为什么?”
他想说人只会寻神庇佑,但话到嘴边,他却道:“因为你的名字好。齐盼齐盼,期盼期盼,盼着盼着,就灵验了。”
“照这么说,你名字更好,万璲万璲,长命万岁。”然而话已出口,就不可能再有收回的余地,仅瞬间,齐盼就哑了声,她喃喃道,“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万璲腾不出手去安慰她,只得轻撞撞她,继而佯装无事地说:“还活着,就别去想不活的事。”怕犯她忌讳,他还特地改了口。
齐盼却挡在他跟前:“如果,如果一切能改的话,你想没想过要活下去。”适才她仔细想过,她从始至终都没听他提起过关于他性命的事。
他的曾经,有为殉葬令试过,有为江皇后试过,却独独没有替他自己试过。
彼时她的身后,有光,有风,有高高的楼。
而他的身后则是空空一片,茫茫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