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躺在医院里,浑身都没力气。”陈乐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恍惚的喑哑,“那时候我的心脏已经撑不住了,医生说,要是再等不到合适的心脏,我可能……就熬不过那个夏天了。”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带着温热的生命力。
“下午,爸爸妈妈看我精神头稍微好了点儿,就推着轮椅,带我下楼去晒晒太阳。”陈乐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浮起细碎的泪光,“医院楼下有片小花园,种着好多月季,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我坐在轮椅上,裹着厚厚的毯子,还是觉得冷,冷得骨头缝里都在发抖。”
“然后,我就看到了沈妍姐姐。”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素昧平生却又拯救了她一生的身影。
“她就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捏着一本卷了边的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她很安静,安静得像融进了旁边的树影里,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郁,好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她心上。”
陈乐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了下来:“那时候我话多,憋在病房里太久了,看到谁都想搭句话。我就朝她笑了笑,喊了声‘姐姐’。”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问她,‘姐姐,你也来医院看病吗?’她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盖在腿上的毯子,又看了看我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时候我的手,因为缺氧,总是紫紫的。”
“我又问她,‘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你的书好看吗?’我叽叽喳喳说了好多,她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声音很轻。”
陈乐的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忽然开口问我,‘你叫什么名字?生的什么病?’”
“我说,‘我叫陈乐,快乐的乐,爸爸妈妈都叫我乐乐。我心脏不好。’”
“她重复了一遍,‘陈乐……’然后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一下子就散了。”
“那时候风有点大,吹得我胸口发闷,有点喘不上气。我爸妈赶紧带我回去了。
“我朝她挥挥手,说‘姐姐再见’。她也朝我挥了挥手,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我那时候太小了,看不懂。”
“我以为,那就是一次普通的遇见,就像医院里每天都会遇到的,无数擦肩而过的人。”
陈乐的声音,忽然哽咽了。
“没过几天,我就昏迷了过去。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爸妈在哭,听见医生在说话,说什么‘有合适的心脏了’‘手术成功率很高’。”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却能感觉到,有一颗新的心脏,在我身体里,有力地跳动着。”
“医生说,捐献者是溺水身亡的,是个很年轻的姑娘,她的家人签了器官捐献同意书,还特意交代,不要透露任何身份信息。”
“我那时候只觉得,自己捡回了一条命,满心都是感激,却不知道,那个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人,就是那天下午,坐在长椅上,安安静静听我说话的姐姐。”
“我更不知道,在她和我说过话之后的那些日子里,她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才会选择那样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陈乐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来,落在自己的旧布包上。
“我活下来了,带着她的心脏,好好地活下来了。这些年,我每次晒太阳的时候,都会想起她。想起她那天的白衬衫,想起她淡淡的笑容,想起她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办公区里静悄悄的,只有陈乐压抑的哭声,和窗外轻轻的风声。
陈乐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茫然和后知后觉的心疼。
“前不久,大概是六天前吧,我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东西,林茉姐姐突然就站在了我面前。”
“她穿着一件很旧的黑色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却直直地盯着我的胸口,看得我心里发慌。”陈乐的声音轻轻发颤,“我根本不认识她,就疑惑地问她,‘姐姐,你认识我吗?’”
林茉没说话,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胸口,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那是陈乐第一次见到有人哭得那么伤心,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哽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也砸在陈乐的心上。
“过了好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陈乐的声音也跟着涩了起来,“她说,‘你的心脏,是我朋友的。’”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乐记得,那天林茉跟她说了好多好多话。
说她们是大学四年的室友,是最好的朋友;说她的朋友笑起来很好看,喜欢吃草莓蛋糕,学的是法律,梦想是做一个能保护弱者的律师;说她们毕业后一起租房,一起挤地铁上班,一起在深夜里对着泡面谈天说地。
林茉说起这些的时候,眼泪一直没停过,嘴角却带着一点点浅浅的笑意,那是一种怀念到极致,又痛到极致的神情。
“我问她,‘你朋友叫什么名字啊?’”陈乐吸了吸鼻子,眼底又漫上一层水汽,“可她摇摇头,怎么都不肯说。她只是抓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地说,‘你要好好活着,替她好好活着’。”
“她的手很凉,很抖,抓得我很紧很紧,好像生怕我跑掉一样。”
陈乐那时候只觉得这个姐姐很可怜,却不知道她心里藏着那么大的委屈和绝望。她只当是一场萍水相逢的偶遇,直到昨天看到新闻。
看到新闻里说,有人坠楼身亡,死者一个是刑满释放人员张彪,另一个是叫林茉的女人;看到新闻里提了一句,林茉的跳楼,和一年前一桩少女被性侵后自杀的旧案有关。
“我一下子就懵了。”陈乐捂住胸口,那里的心跳沉稳而有力,“我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看我胸口的眼神,想起那年那个坐在医院长椅上的白衬衫姐姐……我才反应过来,原来,给我心脏的人,就是那个女生。”
原来,那个安安静静听她叽叽喳喳说话的姐姐,就是沈妍。
原来,那个反复叮嘱她要好好活着的姐姐,是以那样惨烈的方式,为她的朋友讨回了公道。
办公区里静得可怕。阳光落在陈乐的发顶,落在她捂着胸口的手上,那里面,是沈妍的心跳,是林茉用生命守护的光,是一场跨越了多年的,无声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