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刺眼,李伟被带进来时,还强装镇定地扯着警服的衣领,眼神里却藏不住一丝慌乱。他的弟弟李军跟在身后,脸色更是白得像纸,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
裴彧将那张内存卡拍在桌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李伟,李军,看看这个。”
老旧的监控画面瞬间铺满墙面,张彪当众骚扰沈妍的画面清晰无比,花衬衫几人起哄的污言秽语,哪怕隔着一年的时光,依旧刺耳得让人牙酸。
李伟的瞳孔猛地收缩,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嘴上却还在硬撑:“这……这能说明什么?不过是朋友间的玩笑,闹大了而已。”
“玩笑?”时璆安缓步走到他面前,将一份口供甩在他脸上,“张彪那几个狐朋狗友,已经全招了。是谁收了张彪五十万,帮他篡改笔录,把□□说成‘误会’?是谁在监狱里大开绿灯,帮他伪造‘表现良好’的证明,违规减刑?”
口供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写着两人收钱办事的全过程,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李伟的心上。
李军的心理防线率先崩溃,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哥……我们……我们认了吧……”
“闭嘴!”李伟厉声呵斥,眼底却闪过一丝绝望。他死死盯着裴彧,语气里带着最后的挣扎:“空口无凭!就凭这几张破纸,几段模糊的监控,你们能定我的罪?”
“空口无凭?”裴彧冷笑一声,又甩出一沓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这些年张彪给你的五十万,分三次转到了你老婆的账户上,这笔钱,你敢说你没收到?”
他指着其中一笔转账,声音陡然拔高:“还有这笔钱!你弟弟李军在张彪减刑审批表上签字的第二天,他的银行卡里就多了五十万!这笔钱,又是谁送的?”
铁证如山,一字一句,都戳在两人的痛处。
时璆安看着李伟惨白的脸,补充道:“我们还查到,当年沈妍的案子提交检察院时,你故意压下了关键证据;张彪在监狱里,你弟弟李军更是对他‘特殊照顾’,不仅不用干活,还能随意会见外人。这些事,我们都已经查得清清楚楚。”
“你们以为背后有人撑腰,就能一手遮天?”裴彧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瘫软在地的李军,落在李伟身上,“我们不仅要查你们,还要查你们背后的人!那些收了张彪好处,帮他徇私枉法的法官、领导,一个都跑不了!”
李伟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他看着桌上的证据,又看着墙面上沈妍仓皇逃离的背影,终于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脸上血色尽褪。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时钟滴答作响,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正义,敲响终章的鼓点。
那些当年收受贿赂、颠倒黑白的民警、狱警,还有张彪的一众酒肉朋友,被专案组的人一个个从家里、单位带出来。警灯闪烁的夜里,手铐碰撞的清脆声响,成了这场迟来正义的序曲。唯有当年主审沈妍案的法官刘志明,成了最难啃的硬骨头。
刘志明在司法系统混迹多年,人脉盘根错节,行事更是滴水不漏。面对专案组的传唤,他非但拒不配合,还搬出一堆程序条文据理力争,甚至扬言要投诉办案人员滥用职权。负责审讯的队员磨破了嘴皮,也没能从他嘴里撬出半个字,反而被他以“证据不足”堵得哑口无言。
办公区的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苏晚将刘志明的资料摔在桌上,急得红了眼:“这老狐狸太狡猾了!所有转账记录都走了第三方,证人要么闭口不谈,要么干脆失联,我们手里的证据,根本不足以定他的罪!”
裴彧捏着眉心,眼底满是倦意,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指尖还残留着案卷纸张的粗糙触感。他沉默半晌,忽然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他对着手机,声音里难得卸去几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点小辈的恳切:“喂,小姨,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傅清漪温和却不失干练的声音,带着点熟稔的笑意:“小彧,这时候给我打电话,准是遇上难事儿了,说吧。”
裴彧的小姨傅清漪,正是滇诏省高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副庭长。
裴彧失笑,紧绷的肩线松了松:“还真让您说着了。我们手上有个案子,卡在刘志明那儿了。这人在司法系统浸淫多年,证据链被他搅得乱七八糟,我们手里的东西,按正常程序走,怕是动不了他。”
他顿了顿,把沈妍和林茉的遭遇简扼地说了一遍,声音沉了下去:“两条人命,六年的冤屈,不能就这么算了。小姨,只有您这边能动他。”
傅清漪那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里的笑意敛去,满是凛然的正气:“这老东西,我早知道他手脚不干净。这些年仗着资历深,没少钻空子。你放心,这事我管到底,我会协调纪检监察部门介入,从他经手的旧案查起,一查到底。”
她话锋一转,又带上点长辈的关切,语气软了几分:“对了,你那搭档时璆安,后背的伤怎么样了?上次听你提过一嘴,没大碍吧?你们办案归办案,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啊。”
裴彧心里一暖,看向时璆安,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知道了小姨,我们心里有数,你放心。等这案子结了,我和璆安请您吃饭。”
时璆安一愣,他听不到通话内容,怎么就突然说到自己了?
“吃饭就免了。”傅清漪轻笑一声,“把这案子办漂亮了,还沈妍和林茉一个公道,就是给我最好的交代。行了,我这就去协调纪检组的人,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裴彧握着手机,眼底的倦意散去了不少。
第二天,局势便彻底逆转。
滇诏省高院联合纪检委的调查组,带着搜查令径直闯进了刘志明的办公室和家中。那些被他藏在书柜夹层、保险柜深处的受贿记录、违规审批文件,被一一翻出。更关键的是,调查组从他早年经手的一桩案子里,挖出了他与张彪背后利益集团的隐秘联系——那条看似毫无破绽的利益链,终于被彻底斩断。
当刘志明被戴上手铐,带出法院大门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看着围在门口的记者,看着那些闪烁的镜头,终于瘫软在地,再无半分往日的嚣张。
办公区里,裴彧和时璆安看着传回来的画面,相视一笑。积压在心头多日的阴霾,终于被阳光驱散。
时璆安抬手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后背,轻声道:“这下,沈妍和林茉,总算可以瞑目了。”
裴彧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湛蓝的天,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法网恢恢,疏而不漏。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一个都跑不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刑侦总队的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办公区里的人正忙着整理案卷,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沉寂。
门口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布包,眼神怯生生的,却又带着点执拗的光。她看到迎上来的裴彧和时璆安,小声开口,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您好……我、我认识林茉姐姐,我想来看看她。”
裴彧和时璆安对视一眼,放缓了语气:“你是?”
阳光温温软软地淌进来,落在陈念攥着布包的手上,那布包的边角都被摩挲得发了毛。
“我叫陈乐”,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其实……我和林茉姐姐,只见过两次面。”
陈乐唇角牵起一抹带着泪的笑:“我生了很重的病,心脏衰竭,躺在医院里等移植。是沈妍姐姐……她出事之后,家人签了器官捐献同意书,她的心脏,现在在我这里。”
办公区里静得能听见风掠过窗棂的声音。
“我和家人起初并不知道给我心脏的人是谁,不久前,林茉姐姐找到我。”陈乐的声音哽咽起来,“那时候她瘦得不成样子,安安静静地看看我,又看看沈妍姐姐的照片,一句话都不说。她眼神很温柔,摸了摸我的头,说‘真好,还活着’。”
“我一直记着她的话,好好活着。”陈乐捂着胸口,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我听说了她和沈妍姐姐的事,就想来看看……想告诉她,她的光,没有熄灭。她护着的人,以另一种方式,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裴彧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