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彧也不是傻子，早就隐约猜到，时璆安的身上藏着了太多太多不能说的秘密。或许是见不得光的过往，或许是九死一生的使命。但他笃定，时璆安是个好人——是为了抓住罪犯奋不顾身的人，是明明自己疼得冷汗直流，却还低声说“没事”的人。
保温桶被放在桌上，裴彧弯下身，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热气裹挟着肉香漫了出来。他没抬头，声音低低的，带着紧张:“医生说了，你伤口不能碰腥辣，我放了点枸杞和黄芪，应该……合你的口味。”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时璆安就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看他，眼神平静得有些过了头。
裴彧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原本在来的路上，就把想要说的话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想说那天在医院里，他看着时璆安那张苍白的脸时，心口翻涌的悸动；想说，他相信时璆安，也不在乎那些不能言说的身份；想说以裴家的门楣，一定能护得住他；想说往后的路，不管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陪他一起走。
可话到嘴边，看着时璆安那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和警惕，突然就哽住了。那些话就像被堵在了喉咙眼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还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时璆安现在心事重重。
而自己这些令旁人艳羡的身份，此刻都成为了他那些翻涌的爱意不能说出口的理由——他怕自己的告白，会变成束缚时璆安的枷锁；他怕自己的爱意会变成压垮时璆安的最后一根稻草，给他招来祸端；也怕裴家的光环，会让人注意到时璆安，把时璆安那些想藏在暗处里的秘密，被人连根拔起，曝于阳光之下。
裴彧默默地把汤盛进碗里，递过去时，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却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时璆安接过碗，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裴彧的手背，裴彧像触电般缩回手，耳尖悄悄泛红。
……两人都没说话。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敲打着空气中的暗流涌动。时璆安低头喝着汤，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刻意忽略裴彧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裴彧的眼睛里，藏着的温柔与爱意，就像燎原的火种，他怎么会看不懂。他也知道，裴彧大概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不简单——这个人，心思缜密得可怕。
时璆安又舀了一勺汤，滚烫的暖意滑过喉咙，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我……”裴彧的声音带着点涩，最终还是化作一句，“我先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别熬夜，早点休息。”
“嗯。”他听见裴彧站起身，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又停住。
过了一会儿，门被人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时璆安握着碗的手倏地收紧，滚烫的汤汁溅到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向垃圾桶的方向——那里面的，是他不敢触碰的软肋，是他的死穴，也是他不能言说的苦衷。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又在裴彧的脚步声里暗下去。他摸出口袋里的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硌着掌心——那是他专门托人定制的，笔身刻着时璆安惯用的狙击枪型号，想着那人总要用笔填任务报告，应该会喜欢的。本想借着递笔的由头，把那句“我喜欢你”说出口的……脚步声落在空荡的走廊里，一声比一声沉。
刚刚那句“早点休息”嘴上说得有多仓促，心里的失落就有多沉。他庆幸自己没把他这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说出口，不然，只会让对方更累吧。
他捏着钢笔，脚步慢下来，嘴角扯出一点自嘲的笑。怎么敢逼他？锦衣玉食的大少爷怎样？生来就握着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怎样？有钱有颜又怎样？在喜欢的人面前，还不是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胆量说。
“万一他真的讨厌我呢？
他的疲惫里，藏着我不能碰、不能问的事。
我能给他最好的生活，能替他挡掉所有明枪暗箭，可我偏偏猜不透他眼底的波澜，算了……”
裴彧认命道，“死皮赖脸我也认了，只要他别用那种疏离的眼神看我就好了。”
屋内，门板隔绝了走廊的动静，那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时璆安才缓缓放下碗，抬手捂住了脸。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乱。
裴彧攥着钢笔的手，指节都泛白了，那点小心思，傻子都能看出来。
可时璆安必须装看不懂。
裴彧是生来就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光明坦荡的未来就铺在他的脚下。可自己，是一个活在地狱里的人，自己的过去藏着了太多不能说的秘密，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裴彧有着光明的前途，他该站在阳光下，走一条干干净净的路。而我”，时璆安自嘲地笑了笑，“我是刀尖上舔血的人，是连真实名字都要藏在阴影里的人。脚下踩的是刀尖和泥潭，身后跟着的是甩都甩不掉的阴影。我连自己的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敢拽着裴彧和自己一起沉沦？怎么敢让裴家的荣光，因此而蒙上尘埃……”
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是一句“喜欢”，而是生死，是立场，是说出口就要粉身碎骨的真相。
听懂了，就要回应；回应了，就会把他拖进这如泥沼一样的人生里。他该有安稳的日子，该有门当户对的人陪在身边，而不是跟着自己，担惊受怕，甚至……死无全尸。
他不敢听懂，也不敢回应。
有些身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身不由己；有些喜欢，一旦说破，只会把对方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抬手，指尖划过碗的边缘，眼底是压不住的伤心。
假装不知道，是他能给的，最残忍也是最温柔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