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诏省，城中心爱民巷小区。

指尖触到那枚薄薄的信封时，时璆安正倚在窗沿。

窗棂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把远处的青瓦白墙晕成一片模糊的水墨画。刚刚结束了一场庆功宴，时璆安的袖口还沾着未干的茶水，指腹上的茧蹭过信封的封口，没沾到半点浆糊——是今天下午有人趁他外出时，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他办公室的桌缝里。

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宣纸，墨迹清冽，是一笔飘逸洒脱、流畅自然，瘦劲的行书。

「生死关头换客裳，归来谁辨旧行藏。

眉梢犹带旧时月，魂里乾坤两渺茫。」

“生死关头换客裳，归来谁辨旧行藏。”

时璆安的指尖突然顿住了。

二十多年的时间，他早就把自己这一身皮肉磨成了铁，可这短短的十四个字，竟像冰棱子一样，顺着指缝钻进去，凉得人骨头缝发疼。

换客裳——换的是身份。

他垂眼，目光落到后两句。

“眉梢犹带旧时月，魂里乾坤两渺茫。”

旧时月……

时璆安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冰碴子，却又掺着点说不出的自嘲。

他低头看着那三个字，恍惚间竟觉得可笑。

想他当年也是怀揣着一腔孤勇，一头扎进不见天日的漩涡里，刀尖上舔血，泥沼里求生，没倒在明晃晃的枪眼下，反倒栽在了背后冷不丁刺来的暗箭上。百口莫辩的滋味，比最烈的酒还要烧喉，比最冷的冰还要刺骨。为了留一条命查清真相，他只能亲手把过去的自己埋进三尺黄土，换了一个身份，揣着满心的孤寂，重新混迹在这片黑白难辨的地界里。

他原本以为这样就能掩人耳目，就能在暗处躲着，只待有一天能撕开那层遮天蔽日的黑幕。可谁曾想，原来他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更凶险的困局。

这些日子，他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谨慎，活得像只惊弓之鸟，不敢有半分松懈，不敢露丝毫破绽，就连午夜梦回时都会被吓醒，惊出一身的冷汗，即使这样，他每次都要先屏息凝神，确认周遭无人，才敢稍稍松一口气。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总以为自己藏得已经够深了。以为把过去藏得严严实实的，他就能瞒过所有人，可是到头来，他却连是谁递来的这把刀都不知道。可这个人，竟用“换客裳”三个字，精准地剖开了他的层层防备。

想来他费劲心思捂了这么久的“旧时月”，早就在别人的眼里亮得晃眼。原来他赌上性命的潜伏，在对方看来，不过是一场可笑的、任人摆布的戏码。

对方不仅知道他的身份，还见过他……

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瞬间浸透四肢百骸。他猛地抬起头来，看向那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那道窥伺的目光，正藏在某一处黑暗里，冷冷地盯着他，看他惊慌失措，看他无处遁形。

那方宣纸被风撩得轻轻一颤，墨迹都似要漾开。时璆安的指节泛出青白，骨头绷出冷硬的弧度。不过是薄薄的一张纸，此刻竟重逾千斤，捏在掌心，像攥着他藏了半生、不敢见光的秘密。

那句魂里乾坤两渺茫，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魂里装着什么？装着未凉的热血，装着洗不清的冤屈，装着一半是地狱一半是人间的挣扎。他把自己的魂魄剖成两半，一半埋进旧坟，一半裹进新皮。

可乾坤茫茫，善恶茫茫，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魂里的那点子执念，究竟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还是迟早会把他拖进深渊的枷锁。

窗外的雨越下越急，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搅得混沌。他呆呆地望着，忽然觉得，自己这半生，不过是做了一场永远都醒不来的局。

时璆安缓缓松开手，将宣纸平铺在了桌面上。缓缓拿起了打火机，火苗舔舐着纸边，很快，那二十八个字瞬间便化作了灰烬，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指尖发着颤，划了好几次才点燃打火机。

火苗明灭间，烟卷燃出一点猩红。他猛猛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喉咙发紧，却偏偏舍不得咳出来。尼古丁烧进肺里，带出一阵阵钝痛，这反倒让那股寒意，稍稍压下去几分。

他望着那点猩红在暗夜里明明灭灭，明明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偏要燃出一点火星，生怕自己连这点“活着”的痕迹，都要被人掐灭。

门被叩响时，时璆安正盯着信封的灰烬出神。

他迅速将灰烬打扫到垃圾桶里，把烟熄灭，随后站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裴彧，他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头发上还沾着点细碎的雨珠，那双惯常带着锋芒的眼睛，落在时璆安的脸上时，瞬间软了下来。

“我刚炖了点汤，给你补补。”裴彧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屋里的沉寂一般。他的目光掠过时璆安那苍白的脸、紧抿的唇，还有那双藏着太多心事的眼睛时，心头蓦地一沉。

“谢谢”，时璆安侧了侧身让他进来。

裴彧进了屋，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客厅——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却又好像哪里都透着不对劲。时璆安的脸色太苍白了，攥着门把的手指关节泛白，整个人都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这些日子，裴彧不是没有察觉。时璆安总是在无人的角落对着手机低声说话，语气里带着他听不懂的警惕；而且他的指尖有老茧，这是常年握枪的手才会有的痕迹；他偶尔会对着窗外的夜色发呆，眼神里的疲惫，根本就不是一场简单的受伤能解释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