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星期后,监护室的窗帘拉着大半,暖光透过缝隙漏进来,落在时璆安缠着纱布的背上。裴彧端着刚买的粥走进来,就看见他倚在床头,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痕。
“又在折腾?”裴彧走过去,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抽走他手里的笔,语气里带着责怪,“医生说你得静养,伤口崩开了怎么办?”
时璆安抬眼,眼底带着点刚睡醒的倦意,却亮得惊人:“我想起谭嵘说的话了。”
裴彧动作一顿,拉过椅子坐下:“什么话?”
“他说,‘去金鹿坪的榕树下等我’。”时璆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当时我被绑着,意识昏沉,没细想,现在才反应过来,那可能是他们转移的据点。”
裴彧皱起眉:“金鹿坪?我之前让苏晚查过湄索周边的地名,根本没这个地方。”
“不是地名。”时璆安笑了笑,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裴彧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指尖的温度透过病号服传过来,烫得他心头一颤。
“缅甸那边的老辈人,都管缅北那片榕树林覆盖的制毒窝点叫金鹿坪。”时璆安缓了缓,接着说,“那地方地势隐蔽,只有走水路才能到,是当年毒贩们藏货的老巢。一般人听了,只会以为是个普通的村子,根本猜不到是这个意思。他一句话,等于把自己的命门,送到了我面前,他可能认为我活不下去了才会在我面前说吧。”
他说着,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画的简易地图:“你看,从曼弄寨往下走,有一条废弃的河道,顺着河道走三十里,就是那片榕树林。那些假药,肯定全藏在那里。”
裴彧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凑近了看那幅简易地图,河道蜿蜒的线条像一条毒蛇,盘踞在湄索边境的深山里。
时璆安又咳了两声,裴彧立刻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放得极轻。
裴彧看了着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又看向时璆安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心里又疼又气。这人都伤成这样了,脑子里还全是案子。
他伸手,轻轻抚平笔记本上的褶皱,声音沉了下来:“线索我会让人去查,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养伤。”
时璆安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喜悦:“是!裴队。”
裴彧看着时璆安发亮的眼睛,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里带着无奈。
“行。”裴彧低声说,“这一仗,我们陪你一起打。”
时璆安看着裴彧,眼底不由得掠过一丝狡黠。
其实早在地窖里昏迷前,他就把那句“金鹿坪的榕树下”嚼透了。缅甸边境的暗语、老毒巢的地形,还有那个头目话里藏着的指令,像拼图一样在他脑子里拼得严丝合缝。
他没说。
他怕裴彧知道他揣着这么大的线索,还憋着不说,又要说他;更怕——怕裴彧看着他一身的伤,铁了心不让他参与最后的收网行动。
也确实伤的不轻,裴彧每天守着他,端水喂药,连他翻个身都要紧张半天。而且,裴彧连他喝粥都要喂,活脱脱一副伤重体虚的样子。
这些天,他装作慢悠悠地整理线索,故意把地图画了又改,字写得歪歪扭扭。
直到今天,医生查房时说他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裴彧紧绷的眉头才松了些。
而时璆安这才“慢悠悠”地想起那句暗语,“恍然大悟”般地画出金鹿坪的路线,等队里查完线索后,他也出院了。
此刻,裴彧正盯着地图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时璆安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低笑一声。
“怎么了?”裴彧回头看他,眼底带着疑惑。
“没什么。”时璆安扯了扯嘴角,却在裴彧看不见的角度,悄悄弯了弯眼睛,“就是觉得……这次,总算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裴彧没察觉到他的小心思,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里满是无奈:“你啊,就盼着这些。等彻底好了再说,少动歪心思。”
时璆安乖乖点头,心里却早已盘算起——等出了院,就找机会跟叶骁风他们串通气,到时候就算裴彧想拦,也拦不住他了。
没人知道,病床上那个看似虚弱的刑警,心里早已藏好了一场雷霆万钧的作战计划。
……
边境的晨雾还没散尽,晨雾黏着榕树叶的潮气,落在人颈窝里凉飕飕的。时璆安一身作战服立在快艇船头,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吹散了最后一丝病气。他背上的伤痂刚掉,抬手扯了扯领口,眼底是久蛰的锋芒。
裴彧站在他身侧,递过来一把满配的手枪,声音压得极低:“记住,这次是跨境联合行动,听指挥,别逞能。”
时璆安接过枪,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笑:“裴队放心,这次我绝对不孤身闯了。”
快艇劈开浑浊的江水,朝着金鹿坪的方向疾驶。两岸的榕树遮天蔽日,枝桠交错着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正是当年毒贩们藏踪匿迹的天然屏障。
半小时后,快艇在一处隐蔽的河滩靠岸。重案组的队员们跟着边境武警,悄无声息地摸进榕树林。时璆安走在最前面,熟门熟路地避开埋在落叶下的绊雷,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几座铁皮厂房隐在榕树深处,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隐约能听见机器运转的轰鸣声。正是赛诺维科生物医药假药的核心生产线。
时璆安蹲在河滩的乱石堆后,指尖捏着一枚石子,眼底淬着冷光。对岸的铁皮厂房里,隐约传来划拳碰杯的喧闹声——那帮人还在庆祝假药生产线躲过追查,压根没察觉到危险已经临门。
“一组跟我清外围哨点,二组随武警摸正门,动作轻,别出声。”裴彧压低声音下令,目光扫过时璆安,又补了句,“你跟紧我。”
时璆安点头,拿出一把匕首跟着裴彧猫腰钻进密林,第一个哨点的守卫正靠在树干上抽烟,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
时璆安贴在树干后,目光死死锁着三十米外第一个哨点。
那守卫叼着烟,脚边踢着个空酒罐,时不时歪头往厂房里瞅,满是不耐。时璆安指尖攥着匕首,刀身映着雾色,冷光一闪。他垫着脚尖踩在落叶上,竟没发出半点声响——常年练就的潜行功夫,让他像一道没影子的风。脚步无声,从背后绕过去,手肘狠狠撞在对方后颈,同时捂住他的嘴。守卫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另一个守卫刚转身吐了口烟,后颈就猛地一麻。时璆安的手肘精准撞在他的颈动脉上,力道狠戾得恰到好处,既不会一击致命,又能让对方瞬间失力。守卫闷哼都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时璆安反手捂住嘴,匕首抵住他的腰侧软肉。
“别喊。”时璆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碴子似的寒意。
守卫瞳孔骤缩,刚想挣扎,时璆安的手腕一翻,匕首的尖端已经划破了他的皮肤。剧痛传来的瞬间,时璆安的膝盖狠狠顶在他的膝弯,守卫扑通跪倒在地,被他像拖死狗一样拽进密林深处,三两下捆结实了扔在暗处。
前后不过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