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璆安的指尖顿了顿,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本军功册,边角磨得发白,扉页上贴着一张军装照——照片上的男人眉眼锐利,肩章上缀着士官标识,赫然就是他追查多日的人——谭嵘。
军功册里夹着几页泛黄的档案纸,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字字扎眼:边防团特战队员,因任务中故意泄露队友位置,导致三人牺牲,被部队除名,永不录用。
帆布包底层还压着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合影。照片上,一群穿着迷彩服的年轻人勾肩搭背,笑容灿烂,而站在最中间的,正是档案照上的那个男人。只是照片上,他的手臂被人用黑笔狠狠划了一道,像是要把他从那段过往里彻底剜掉。
时璆安摩挲着那张照片,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环顾空荡荡的屋子,没有烟头,没有新鲜的脚印,甚至连空气里的灰尘都安静得没有一丝扰动。
那人根本没在这里停留。
他留下的不是线索,而是挑衅。是把自己最不堪的过往摊开在时璆安面前,告诉他——你追的不仅仅是一个毒贩,还是一个叛徒。
雨幕深处,仿佛有一双眼睛,正隔着千山万水,冷冷地看着他。
不知想到了什么,时璆安翻找的手顿了顿,指腹还残留着那本军功册粗糙的纸面触感。他站在积灰的办公桌前,目光扫过窗外连绵的雨帘,眉峰拧成一道深痕。
那人留下的东西太过蹊跷了。
一本记满功勋的册子,几张泛黄的部队档案——哪一样都不是追查假药案该有的线索,可哪一样又都透着刻意。
若说是线索,这些东西和赛诺维科生物医药的假药分销网络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若说是挑衅,又何必把自己最不堪的过往翻出来,摆在他这个对手面前?
时璆安想起纸片背面那行“安,我等你”的小字,心脏猛地一沉。
他摩挲着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便签,指尖冰凉。对方是算准了他肯定会孤身前来,算准了他看到这些东西时的反应?是想告诉他,他们是同一类人——都曾在刀尖上舔血,都曾被过往的枷锁困住?还是想借着这些旧事,扰乱他的心神,让他在接下来的追查里乱了阵脚?
“到底是……什么意思。”时璆安低声自语,声音被窗外的雨声吞没。
他走到窗边,望着雨幕笼罩的深山。风卷着湿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冷冽的草木腥气。那人不在茶厂,却把自己的过去钉在了这里,像一个无声的战书,又像一个引他入局的饵。
时璆安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他没有拨通重案组的电话——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些碎片般的过往,和假药案之间一定藏着他没看透的关联,而对方,就是要让他在这种猜不透的迷雾里,一步步走进他布下的网。
他抬手抹去窗玻璃上的水雾,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眼底的疑惑渐渐被一丝锐利取代。
不管是线索,还是挑衅,他都奉陪到底。
但是为什么会认识自己?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翻遍了记忆里每一张面孔,都找不到和这个人重叠的影子。
他的生涯隐秘得近乎滴水不漏,大多知道他所有过往的人基本都死了,按理说没人知道那段埋在边境风沙里的过往。看着眼前这些军功册、旧照片,这人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时璆安猛地转身,快步走回木柜前,连忙将军功册,一页页往后翻。突然,呼吸一滞,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字:边境密林,雨夜,救过你的那个人。
惊雷在天际炸开,时璆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多年前的雨夜,在密林里,有一个人陌生人,救过腹部中弹的他。自己当时浑身是血,意识模糊,只来得及说一句“谢了”,就被后续赶来的队友抬走。他从未问过对方的名字,也从未再见过——原来,竟然是他吗?
救过他,为什么要布下这样的局?为什么要用假药案的血债,来逼他一步步揭开这段尘封的过往?
时璆安攥紧那张照片,指节泛白。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茶厂,连同他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一并吞没。
那人不是在引导他找线索,是在引导他,记起他们之间的渊源。
时璆安蹲在积灰的木柜前,将那些泛黄的照片一张张摊开在桌面。在台灯昏黄的光晕里,照片上的人影与场景渐渐清晰——大多是军营旧照,唯有一张被反复摩挲过的边角,露着半截褪色的路牌。
他指尖捻住那张照片,对着光线仔细辨认。路牌上的字迹被磨损大半,却能勉强看清“曼弄寨”和一个小木屋。这地址偏僻得连湄索镇的老地图上都没标注,显然是那人藏在记忆里的隐秘之地。
时璆安把照片揣进贴身衣兜,又将军功册原样放回抽屉。他就像每次孤身涉险时那样,只带了配枪和半盒烟,锁上茶厂的门,一头扎进了雨幕。
泥泞的山路比来时更难走,雨水混着泥土灌进鞋筒,裤脚早已湿透。他凭着照片上的零碎线索,在深山里绕了近三个小时,才看到半山腰处那座孤零零的木屋。
木屋的门没锁,轻轻一推便吱呀作响。屋里没有灯,只有月光透过破损的窗纸,洒在落满灰尘的桌椅上。时璆安反手扣上门,指尖下意识摸向腰侧的配枪——他知道,这里藏着那人留给他的,最后一道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