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澈是在一片极致的死寂与温暖触感的反差中恢复意识的。

身下是柔软的触感，鼻腔里萦绕着复杂的气息，像是陈年醇厚的沉香，混合着某种冷冽的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地下深处的、尘土与岁月交织的味道。

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极高远的穹顶，深黑色石料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镶嵌着无数幽蓝荧光的矿石，排列成缓缓流转的星辰图案，宛如一片倒悬的夜空。穹顶中央垂下一盏巨大的灯——不，那是一整块镂空雕刻的寒玉，内部封着一团无声跃动的幽白火焰，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既明亮又笼罩着一层非人间的幽森。

身下是一张宽大的玉榻。

通体由整块墨玉雕成，边缘流畅如水波，榻面光滑温润。榻上铺着层层织物：最下层是玄黑鲛绡，薄如蝉翼却触手生凉；其上铺着火红锦缎，金线绣着繁复的彼岸花纹；最上面则是一层雪白绒毯，柔软得不可思议。

而他身上……

方澈垂眸，看见自己穿着一身大红色婚服。

不是中式传统的凤冠霞帔，而是更为古老华丽的形制。交领右衽，广袖长袍，衣料是某种细腻如肌肤的丝绸，袖口与衣襟用暗金丝线绣满了符咒与彼岸花交织的纹路。腰间束着玄黑革带，正中嵌着一块鸽血红的玉佩。他原本的长发被松散绾起，以一支样式奇古的墨玉簪固定。

他撑着玉榻坐起身，婚服宽大的袖摆滑落，露出清瘦到伶仃的手腕。

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座巨大的墓室。

但与他认知中阴冷潮湿、陪葬品凌乱的墓葬截然不同。墓室呈圆形，直径至少有二十丈，高逾五丈，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音。四壁是光滑的黑石，雕刻着连绵不绝的浮雕——百鬼夜行、黄泉路、奈何桥……雕刻精湛到栩栩如生。陈设却极尽奢华：玉榻、铜镜、博山炉、矮几、古琴，所有器物都精美绝伦，保存完好。

温度宜人，空气清新干燥，若不是那些浮雕和空气中无处不在的阴气，简直像某个隐世之人的奢华居所。

“醒了？”

低沉悦耳的嗓音自身侧传来。

方澈猛地转头。

墨渊就侧躺在他身旁，一手支着头，墨色长发如瀑散在火红锦缎上，与他的红衣形成刺眼对比。他换了身装束——依旧是古袍，却是更轻便的玄黑深衣，领口松散敞开，露出一片冷白胸膛与紧实的肌理线条。那双纯黑眼眸正含着毫不掩饰的兴味，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像在欣赏一件刚得手的稀世珍宝。

“这身衣服很适合你。”墨渊伸手，指尖勾住方澈一缕垂落的发丝，缓缓绕在指间把玩，“红色衬得你肤色更白，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朵彼岸花。”

方澈拂开他的手，声音冷静得听不出情绪：“我的衣服呢？”

“烧了。”墨渊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新婚之夜，本王的新娘自然要穿喜服。”

“我不是你的新娘。”

“契约已成，魂印已烙。”墨渊低笑，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方澈的脸颊，冰冷的气息拂过皮肤，“你灵魂深处有本王的气息，走到哪里，都逃不掉。”

距离太近了。

近到方澈能看清他眼中自己苍白的倒影，能感受到那股冰冷、带着古老血腥与沉香的气息将自己笼罩。更近的是身体接触——墨渊一条修长的腿不知何时压在了他腿上，隔着层层衣料，仍能感受到那具身躯的坚硬与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放开。”方澈说，声音依旧平稳。

“不放。”墨渊反而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带得离自己更近。手掌隔着红色丝绸贴在腰侧，指尖若有若无地摩挲着那单薄衣料下清晰的骨骼线条，“春宵一刻值千金，本王这么些年才遇到一个合心意的，岂能浪费？”

他低头，唇几乎擦过方澈的耳廓，低哑的嗓音带着某种直白的暗示：

“让本王好好尝尝……纯阴之体的滋味，究竟有多妙。”

话音落下，他的手便开始动作。

冰凉指尖顺着腰线往上滑，抚过脊骨，来到衣襟交汇处，轻轻一扯——那看似繁复的衣带便松开了。红色绸缎如流水般向两侧滑落，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以及中衣下清瘦单薄的肩颈线条，锁骨处那枚暗金色魂印在幽白火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方澈浑身僵硬，却没有挣扎。

他只是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平静无波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墨渊，声音轻而清晰，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天生魂魄有损，先天不足，灵肉不稳，心肺功能只有常人的三成。剧烈活动会导致心动过速、呼吸衰竭，严重时可能猝死。情绪过于激动也可能引发晕厥。”

他顿了顿，直视着墨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唇角甚至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至于你此刻想做的事……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可能中途就会心跳停止。你可以继续，不过结果，恐怕不会是你想要的。”

墨渊的动作顿住了。

他眯起眼，危险的光芒在眸底流转：“你威胁本王？”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方澈毫不避让地回视，“你若不信，大可以试试。”

墓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博山炉青烟袅袅，穹顶星辰缓缓流转。

墨渊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怒意，反而多了几分愈发浓厚的、探究猎物般的兴味。他松开钳制方澈的手，转而抚上他的胸口，掌心隔着单薄的中衣贴在心口的位置。

一股冰冷阴寒却精纯无比的气息渗透进来。

方澈身体微颤，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经脉骨骼、乃至魂魄深处，都被这股外来的强大力量仔仔细细地“探查”了一遍，无所遁形。

墨渊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发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魂魄破损成这样，居然还能保持神智清明，甚至凝聚灵力……”他低声自语，指尖在方澈心口那魂印旁轻轻划过，“有意思。有微弱却柔韧的功德之力在粘合残魂，吊着性命。不过这点力量，也支撑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