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单薄的麻衣早已被风雪浸透,冻得发紫的手指死死攥着半截断掉的扫帚。
那日,有贵宾来访,为了方便行人路过,管事嬷嬷使唤她去扫雪,只扔下一件旧袄,撂下一句狠话,告诉她在午时之前必须扫完,便躲进柴房烧炭取暖。
冬日寒意是彻骨的,霍南昭觉得骨头缝儿里都是冰碴,脑袋疼得厉害。
风雪一会儿下,一会儿停,永不止息。最后她支撑不住,头一仰儿倒在墙角,动弹不得。
慢慢地,四肢渐渐感觉不到寒冷,但她不知道自己体温高的厉害,喉咙也发不出声音,眼睁睁看着风雪将自己一点点覆盖。
霍南昭感到很悲哀,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仿佛苦胆入喉又破裂,苦涩难退,她紧抿着唇,眼睛半阖却掩不住眼底的漠然。
活着很难,死亡往往很轻松。
也就瞬间,霍南昭费尽全身力气,脱下身上那件旧袄,感受着风雪擦过她的脸颊,平静的等待死亡。
“你......还活着吗?”
忽然,一道清冷稚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霍南昭茫然抬头,白茫茫的光亮刺得她眯起眼。
在她身前,冬梅树枝下站着个裹白毛狐裘的小公子,他面色比雪还苍白,却生得眉目如画,仿佛玉雕的人偶。
他微微蹙眉,琉璃似的眸子里盛满困惑。
“你为何不穿厚些?”他问得认真,仿佛从未见过有人会在雪天冻得唇色发青。
霍南昭艰难偏过头,亲手摘下的袄子早就被新雪盖住,不见痕迹。
那个漂亮的小公子怔了怔,他以为她不愿同自己讲话。他蹲下身,细细端详起来,女孩胸口尚有微弱的起伏,鼻翼间也留有呼吸,他忽然又伸手拂去她发间积雪和落梅。
“你真奇怪,身体都冻僵了,也不说话。”
话音未落,一件还带着体温的狐裘已兜头罩下,覆在她冻僵的身体上。
狐裘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她从未闻过的像是松雪般清冽的气息。
“你是不是很冷?”
霍南昭嘴唇几度张合,依旧沉默,喉咙仍然无法发声,双眼半睁,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觉得自己很傻,此时此刻,大雪纷飞,居然问她是不是很冷,这是一眼就能够明白的问题。
雪粒漫天飞扬,雪下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密,眼前的脸看得愈发不真切。
“阿澹……”
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焦急的呼唤,江鹤川起身欲走,转身之际,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温和:“这件衣服送你,日后再见。”
他冒雪前行,朝着前院的方向而去,身后已留下了长长的痕迹。
“啪嗒——”
一声轻响,绣着青竹暗纹的荷包坠落在积雪上,溅起细碎的雪沫,只一缕青绿和梅红在雪色中若隐若现。
朱红的廊柱旁,江鹤川全然不知贴身荷包意外掉落,只匆匆看一眼她,才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雪幕之中。
追来的女人看见他身上空荡荡的,挂着的白狐毛裘消失,她急切询问。
“你的白狐裘……哪去了?”
江鹤川脚步未停,拢了拢略微单薄的里衣,不以为意,漫不经心的应答:“大约是……掉了吧。”
她沉默片刻,终究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回去吧。”
他颔首,随她而去,她领着他往回走,却仍忍不住回头,目光扫过雪地。
院子里的雪又厚了几分,白狐毛裘融入白茫茫的雪景中,辨不出是哪一种白。
靠着这件白狐毛裘,霍南昭扛过了这场风雪。那时候,她就觉得能碰见那么多美好的事物,活着其实也蛮好的。
经年,霍南昭早已忘记当年浸骨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