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教习从早到晚,终于结束,霍南昭只身一人回到屋里,房间四周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她倚着门框,盯着木板地面,突然想起前些日子从清古寺带回的东西。她走到梳妆台旁,清辉的月光从窗户斜照下来,牵出一丝浮动的灰尘。
霍南昭借着月光,从最里面的夹层中取出一封书信。这些年,她一直跟柳茵保持联系,不曾断过,她不紧不慢地打开,淡黄的纸张渐渐舒展,字迹清晰。
南昭亲启
南昭,流水易逝,你我阔别良久,铺笺提笔却不知从何说起。
当初我从清古寺离开,一路南下,到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叫作渝州。
在这个地方很好,人也很好。我在这里几年,总算是完完全全安顿下来,不再漂泊,日子过得还是顺遂,唯独不安心的是你。
在柳府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想来柳府到底是官家,不会缺食短衣,但怕你寄人篱下过得不开心。
希望六年前的那个决定,不会困你终生。若是你在柳府过得不舒心,大可来渝州主司找我,不去理会世间纷纷扰扰。
你我幼时相识一场,感谢上苍垂怜,每念及往昔岁月,皆感温馨。我不愿缘分如流沙逝于指缝,形单影只于茫茫人海,但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我每日对镜梳妆,思绪万千,书肺腑之意,遥寄于远方挚友。
柳茵亲笔
她看完,手指摩挲着纸张。良久,她才抬起头,望着窗棂外那轮皎白的月亮。
她嘴里轻轻呢喃“霍南昭”
六年太久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
在柳府人人都喊她大小姐,平时走动的亲戚,就连柳氏那俩囗子都喊她阿茵,全然不知整天眼皮子底下的女儿,居然是个假冒的,然而真正的柳茵早就远走高飞了。
只是苦了那个还算有点真心的柳夫人,薛合欢怕是一辈子都见不着亲生女儿。
这又怪得谁呢?
霍南昭南昭无时无刻不在庆幸着柳茵当初能够逃走。
柳茵要是真的进了柳府,凭着她那个温吞的性子,即使受着天大的委屈,也可以闷着不说。
霍南昭拉回思绪,将书信重新叠好,搁置在台上最隐蔽的夹层中。
随后,她踱步回榻,整个身体陷入柔软。南昭卷起棉被,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儿,思绪慢慢陷入回忆。
两年前的一个夜晚,改变了一切。
霍家上上下下百八十口人被一场火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她脱下锦服绸缎,满脸污浊,独自游荡街头。
短短两年,她就学会与路边野狗抢食,常常不清洗,导致皮肤黝黑,蓬头垢面的相貌让人以为是个男孩,与几个同命的乞丐上街乞讨,常常被街坊邻居驱赶。
偶尔碰到好心人给两口饭吃,但她为了活下去,硬是学会上山掏鸟蛋,捕兽网渔,日子也是慢慢过下去了。
有一日,城外清古寺为了积攒功德,博得名声,宣布收养十二岁以下的孤儿。
街上恰恰有个善心的老妇人,常常给她吃食,见不得年岁如此小的孩子受苦,一问年纪,二话不说,大早上拉去清古寺。
本以为,总算日子好些了,最后才知道只不过换了个地方,继续受苦。
寺庙的方丈惺惺作态,招来的孩子并没有好好对待,只是当做免费招了个杂役。
拢共有一男一女,男孩去前院做了小武僧,她只能去后院,当了个负责打杂的奴仆。
日子清苦,管事嬷嬷尖酸刻薄,整天克扣工钱,非打即骂。
但好在,与柳茵相识相知,俩人抱团取暖,相互慰藉,在清古寺也能遮个风,避个雨,不算太难过。
……
夜渐深,窗棂大开,呼呼往里吹凉风。
床榻之间,霍南昭半梦半醒间,她又回到了几年前的寒冷,梦境里的寒气依然渗入骨髓。
寒风卷着雪粒扑簌簌地砸在青灰的瓦檐上,古寺的钟声在雪色里显得格外苍凉。
清古寺偏院角落,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墙角旁,寒风肆虐,周身铺满雪粒,气息微弱。小小的她双眼紧闭,几乎与白色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