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随东家!”四人毫不犹豫。他们早已认定赵砚,无论他去哪里。
“好。周平书吏那边,我会设法将他从营缮司调过来。雷队正他们,京营关系,暂时不便调动,但情分在,日后总有相助之时。”赵砚安排道,“永丰仓这边,我们留下的图纸、记录、甚至那批培训过的流民工匠,都是财富。冯远道想摘果子,没那么容易。我们的人,会以‘协助后续工程’的名义,留下几个钉子。至于丙三仓,已成样板,众目睽睽,他们不敢轻易破坏。我们先去都水司,站稳脚跟。”
数日后,赵砚交割了永丰仓试点工程的所有事宜,带着李茂等核心班底,赴工部都水清吏司上任。新任都水司郎中是位姓沈的老臣,为人还算厚道,对赵砚这位“风云人物”的到来,既不热络,也不刁难,只按部就班交代了差事:梳理近年来京畿各处水利设施的勘察报告,并筹备对西山一带几处重要灌溉渠系的年度巡查。
赵砚很快进入角色。他白天在都水司查阅卷宗,熟悉情况,晚上则与谢云澜在翰林院官舍相聚,谢云澜以“同乡”、“探讨学问”之名,常邀赵砚过府,因两人皆有官身,且谢云澜是清贵翰林,倒也无人非议,交换信息,分析局势。
谢云澜的翰林院官舍是一处独门小院,比之前租住的宽敞雅致许多。院中有竹,有石,清幽宜人。谢云澜将其布置得简洁舒适,书房尤其宽敞,堆满了从翰林院和工部借调来的卷宗。
“《工政辑要》的编修,是个慢工细活,正好便于我梳理。”谢云澜指着书案上分类摆放的旧档,“我负责的部分,涉及仓储、物料、匠役管理。已发现数处异常。比如,弘化十四年,也就是十五年前,工部采买的一批用于修缮宫苑的‘金丝楠木’,账目记载与仓库存量有巨大差额,经手官员中,有安远伯府的远亲。同年,京西一处皇庄的灌溉水闸改建,预算远超常例,主持工程的匠官,后来暴病身亡,其家中突然富裕,与安远伯府有银钱往来。”
他声音清冷,条分缕析,将看似陈年的旧账,一点点与安远伯府勾连起来。
赵砚则铺开一张京畿水利简图,用炭笔在上面圈点:“都水司的旧档显示,安远伯府在京郊、西山、北苑等地,拥有良田近万亩。其灌溉用水,不仅享有优先权,更有数条渠道是直接从官渠甚至永丰仓的备用漕渠私自接引的,这严重违规。我已查到当年批准这些‘特许’的几份模糊文书,署名官员后来大多升迁或外调,但其中一份的副署,是当时的仓场主事,此人后来投靠了冯远道,如今是冯的心腹。”
两人交换着信息,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安远伯府”这根主线上,渐渐串联。时间都指向十五到二十年前,正是徐谦出事、谢文远失踪的大致时段。而涉及的事务,都离不开工部的工程、物料、水利,也离不开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与权力。
“看来,安远伯府当年,利用权势和工部内部的关系,在工程、采购、水利等方面,攫取了大量利益。徐谦,或许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或是不肯同流合污,才遭不测。我叔父……可能也是因此被卷入。”谢云澜指尖抚过一卷泛黄的账册副本,清冷的眸子里凝着寒霜。
“不止如此。”赵砚指着地图上安远伯府一处位于西山脚下的庄园,“这里,距离当年‘滇南贡物’进京的官道不远。如果贡物或图纸真的在那一带出了岔子,安远伯府有能力也有动机插手。而且,我注意到,安远伯府近二十年来,虽然爵位未升,但其家族财富、田产扩张速度,远超其他同等勋贵。钱从哪里来?或许,这些违规的水利特权、工程贪墨,只是冰山一角。”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他们追查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桩家族旧案,更是一个盘踞在工部、勋贵乃至更深层面,利用职权疯狂敛财、草菅人命的庞大利益网络。而安远伯府,或许只是这个网络中的一个重要节点。
“云澜,你在翰林院,编修《工政辑要》,是绝佳的掩护。但务必小心,不要直接触碰核心,先从边缘、公开的资料入手,慢慢拼图。安远伯府在朝中经营多年,耳目众多,翰林院也非净土。”赵砚握住谢云澜微凉的手,叮嘱道。
“我晓得。编修典籍,查阅旧档,合情合理。我会注意分寸。”谢云澜回握他,指尖传来令人安心的温热,“你外出勘察水利,更要当心。西山等地,山高林密,安远伯府在当地势力根深蒂固。多带人手,遇事不可逞强。”
“放心,李茂他们跟着,还有沈郎中派的几个老成胥吏。我会以公务为重,暗中留意。”赵砚点头,看着烛光下谢云澜清隽而坚毅的容颜,心中涌起无限怜惜与斗志。他的云澜,如今已是天子门生,翰林清贵,却依然与他并肩,在这危机四伏的迷雾中前行。
京城夜色渐深,翰林院官舍的书房中,灯火长明。一文一匠,一在庙堂之高整理故纸,一在山水之间勘察现场,两条线并行不悖,向着那隐藏在岁月与权势尘埃下的真相,坚定而谨慎地推进。风暴的中心,正在悄然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