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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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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未至,灯笼的光晕映着他清隽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唯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偶尔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战士踏上征途前的锐光。

经过严苛甚至略显侮辱的搜身,他提着装有笔墨纸砚、干粮清水、以及赵砚特意为他准备的提神药丸的考篮,按着考引,找到了自己的号舍。狭窄、低矮、仅容一人转身,一面是墙,三面是木板,这便是他未来九日三场的战场。

他没有像许多考生那样立刻开始整理,而是静静坐了片刻,闭上眼,将杂念摒除。脑海中浮现的,是赵砚在灯下与他讨论工程方案时专注的侧脸,是那叠厚厚的、凝聚了两人心血的图纸和文书,是那些看似枯燥却关乎国计民生的数据与构想。然后,他睁开眼,眸光沉静如水,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这方寸之地。

乡试三场,首重经义,次重判诏,而真正的较量,往往在最后一场的“策问”。今年的策问题目,在第三场发下时,引起了号舍间一片低低的骚动。题目是:《论当世仓储之弊与漕运改良之策》。

仓储!漕运!这两个词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谢云澜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是巧合?还是冥冥中的天意?他瞬间想起赵砚日夜钻研的永丰仓,想起那些复杂的防火、防潮、防盗系统,想起赵砚对漕运关节损耗的精打细算……无数念头、数据、构想,如同被这道题目瞬间点亮,在他脑中清晰无比地排列组合。

然而,他并未急于动笔。考场之上,最忌卖弄机巧,更忌泄露不该泄露的信息。他必须将赵砚那些具体而微、甚至有些惊世骇俗的技术细节,转化为符合科举文章规范、立足经典、纵论时弊、提出方略的“经世致用之文”。

他铺开稿纸,磨墨润笔。墨香在狭小的号舍中弥漫。他身姿笔直,执笔的手稳定有力,侧脸在从号舍顶端气窗透下的天光中,显得沉静而专注。长睫微垂,掩去了眸中思索的光芒,唯有微微抿起的淡色唇线,透露出内心的郑重。

他开篇先言仓储之重:“国之大宝,在民在粟。仓廪实而知礼节,府库充而固邦本。今之仓储,尤以京畿为最,实天下血脉所系,国命所悬。”继而笔锋一转,直指时弊:“然则积年之下,诸仓渐生痼疾。其弊有三:一曰火患频仍,高廪连栋,扑救无术;二曰湿蠹滋生,地气上泛,通风不畅;三曰蠹吏侵渔,簿籍不清,耗损无算。至于漕运,河道淤塞,盘剥层层,南粮北运,十耗二三,实为巨蠹。”

文字洗练,切中要害。随即,他并未停留于泛泛批判,而是提出了系统的改良思路,这正是他文中精髓所在,亦巧妙融合了赵砚方案的精髓:

“欲革仓储之弊,当以‘防’为纲,‘管’为本。可效法古人‘分区隔离’之智,于诸仓间筑砖石厚墙,以断火路。于仓区高地设蓄水石池,埋陶管暗通,置机括喷嘴,仿‘水龙’之制,但凭人力压水,亦可及远,此防火之要也。至于防潮,当重开沟渠,导泄地湿,更可于仓下掘通风地道,引干风入内,以破郁蒸。严立簿册,定岗定责,更番稽查,使奸蠹无所遁形,此防盗、防蠹之基也。”

他没有提具体的“主动通风系统”原理,没有提“复合锁具”,没有提“岗位责任制与随机密查”的具体条文,而是用“仿水龙之制”、“掘通风地道”、“严立簿册,定岗定责,更番稽查”等既符合古制、又带有新意的概括性语言,将核心思想包裹在典雅的文辞之中。至于漕运,他则提出了“清厘河道,增置闸坝”、“裁汰冗员,严核运费”、“试行‘漕粮折色’与‘平籴补运’相结合”等更为宏观的政策建议。

全文结构严谨,论证有力,既有对经典的融会贯通,又有对现实的敏锐洞察,提出的方略既不失古意,又颇具可操作性。更难能可贵的是,字里行间流淌着一股冷静而务实的气息,毫无寻常策论文章常见的空泛浮夸或激切躁进。他的字迹清峻工整,如竹如兰,自有一种风骨。

当最后一道题的答卷被收走,贡院大门重新打开,历经九日煎熬的考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时,谢云澜提着空了许多的考篮,随着人流走出。

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清瘦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他回首望了一眼那森严肃穆的贡院大门,心中并无多少如释重负之感,只有一种“该做的已做完”的平静。至于结果,他已尽力,剩下的,便交给考官,交给天意。

他并未在贡院外多做停留,拒绝了几个面熟同窗邀约饮酒放松的提议,径直回到了明德书院。他需要好好洗漱休息,然后,等待放榜,也等待赵砚那边的消息。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那份策论答卷,在弥封誊录后,被分到了副主考、翰林院侍读学士李文渊的手中。李学士以学问严谨、注重实务著称。当他读到这篇题为《仓储漕运刍议》的文章时,起初并未太过在意,但越读神色越是郑重。读到关于防火、防潮的具体设想和漕运改良建议时,他忍不住拍案叫好。

“此子何人?竟有如此见识!”李学士将文章递给身旁的另一位同考官,“文章根基扎实,见解深刻,尤可贵者,所提方略,既有古制渊源,又切中时弊,且非纸上谈兵,似有可行之处。这‘仿水龙’、‘通风地道’之想,颇有巧思;漕运诸策,亦颇老成。更难得文气从容,不枝不蔓,实乃经世致用之文!”

同考官接过细看,也连连点头:“确是一篇好文章。观点或许尚有可商榷处,但这般年纪,能有此等眼光与笔力,实属不易。看来今科,又要出一位少年英才了。只是不知这‘谢明’是何方人士?此前未曾闻名。”

很快,这篇文章也在几位主考、副主考之间传阅,引起了不小的议论。有人赞赏其务实敢言,有人则认为其中某些想法“过于新奇”,需慎重对待。但无论如何,“谢明”这个名字,以及他那篇关于仓储漕运的策论,已然在考官们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初步的荐卷环节,这篇文章被列入了“高荐”之列,这意味着,只要后续环节不出大的纰漏,谢云澜中举的希望,已然大增。

而这一切,谢云澜尚不知晓。他回到书院后,沐浴更衣,倒头便睡,直到次日午后才醒。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铺纸研墨,将考场上的策论文章,根据自己的记忆,重新默写了一份,仔细封好。然后,他唤来书院一个可靠的小厮,低声嘱咐了几句,将信和一小块碎银塞入他手中。

“务必亲手交到永丰仓附近工地那位赵大人手中,就说……是家里送来的平安信。”

他遥望东南方,那是永丰仓的方向。砚郎,你的心血,我已借笔锋,诉于庙堂。前路漫漫,考场锋芒已试,且看你我,如何在这京城,携手闯出另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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