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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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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府乡试的桂榜,在九月初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晨,于贡院外墙高高张贴。墨汁淋漓的名字,牵动着数千考生及其家族的心魂。榜下人山人海,喧嚣鼎沸,欢呼、哭泣、叹息交织。

谢云澜没有亲自去看榜。他依旧在明德书院,如常早起,临了一篇法帖,又读了几页《通鉴》。只是握着笔的手指,比平日更稳;落在书页上的目光,比往日更沉静。直到同窗的惊呼和书院仆役的道贺声,打破了斋舍的宁静。

“谢兄!恭喜恭喜!高中解元!解元公!”

“了不得!了不得!谢公子竟中了头名解元!咱们明德书院,多少年没出过解元了!”

徐山长亲自前来,素来严肃的脸上也带着难得的笑意,捻须道:“静言(谢云澜表字),好!不骄不躁,实至名归。此去经筵,大有可为。然须知,名高诱人,当更自砥砺。”

解元。顺天府乡试头名。这个名头带来的震撼,远超谢云澜的预期。他知道自己考得不错,也预感能中,但独占鳌头,仍出乎意料。这意味着,他的文章不仅获得了认可,更被主考官们推为今科士子之冠。巨大的荣耀,亦将带来巨大的关注,以及……难以预料的危险。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起身,对徐山长和前来道贺的师友,一一从容还礼,姿态恭谨,语气谦和:“学生侥幸,赖山长教诲,同窗砥砺,方有寸进。解元之名,愧不敢当,唯有日后加倍勤勉,以报师长,不负圣恩。”他清冷的气质此刻更显沉稳,无半分得意忘形,让原本有些艳羡甚至嫉妒的同窗,也暗自心折。

消息如插翅般飞遍京城。江东寒士“谢明”一举夺魁,其策论文章被迅速传抄,尤其是其中关于仓储漕运的革新见解,因其切中时弊又颇具巧思,在士林官场都引起了不小的议论。一时间,“谢明”二字,名动京华。

此刻的永丰仓丙三仓工地上,却无暇关注贡院外的喧哗。工程已进入最后的关键阶段——防火水龙系统与通风地道的联合调试。赵砚正带着李茂、陈石匠等人,在刚刚建成的、高出仓顶丈余的蓄水池旁,检查陶制主水管的密封和阀门。

他穿着沾满灰浆的短褐,身形在秋日阳光下挺拔如松,沾了污迹的侧脸轮廓分明,专注检查时微蹙的眉峰,透着不容置疑的专业与威严。

“东家!东家!”孙成气喘吁吁地从工地外跑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中了!谢先生……谢公子他中了!头名解元!”

赵砚手中的扳手一顿,猛地转身,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言喻的明亮光彩,如同拨云见日。连日来因工程阻力和潜在威胁而绷紧的心弦,在这一刻被巨大的喜悦冲刷。解元!他的云澜,竟如此出色!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连日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周围工匠闻讯,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惊喜地围拢过来道贺。他们都知这位年轻的赵大人与其“表弟”谢公子感情深厚,谢公子高中,赵大人面上有光,他们这些跟着干活的人,也觉得与有荣焉。

然而,喜悦只持续了短短一瞬。赵砚眼中的光芒很快沉淀下来,转为一种更深的凝重。他抬手止住众人的喧哗,沉声道:“谢公子高中,乃大喜之事。然工程紧要,不可懈怠。孙成,你带几个人,去市集置办些酒肉,晚间收工后,与诸位同庆。现在,各就各位,继续调试!”

众人见他不喜形于色,反而更显肃穆,也收敛了笑容,连忙回到岗位。他们这位上官,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越是大事,越显沉稳。

赵砚走到僻静处,望着贡院的方向,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云澜才华得展,功名在望,未来行事多了依仗。忧的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解元的光环,会像探照灯一样,将“谢明”彻底暴露在京城各方势力的视线之下。

安远伯府、杜文远,甚至更多潜在的敌人,都会将目光投注过来。云澜的出身、来历,将成为重点调查对象。虽然早有准备,用了化名,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面对真正的权贵时。

“必须加快进度了。”赵砚握了握拳,眼神锐利,“在更多人注意到云澜,并将他与永丰仓、与我联系起来之前,必须让试点工程取得成功,并且,要开始反击了。”

不出赵砚所料,解元的荣耀,很快便引来了不速之客。就在放榜次日,一队衣着体面的仆从,抬着丰厚的贺礼——文房四宝、绫罗绸缎、甚至有一套精美的文玩——来到了明德书院门外,指名要见新科解元谢明谢公子。

为首的管事自称姓贺,态度看似恭敬,眼神却带着世家仆役特有的倨傲与审视。书院门房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谢云澜正在书房,与徐山长及几位闻讯前来结交的同年(同科举人)叙话。闻报,他清冷的眸子波澜不惊,只对徐山长道:“山长,学生去去便来。”

来到书院前厅,那贺管事立刻堆起笑容,上前行礼:“小的贺安,奉我家伯爷之命,特来恭贺谢解元高中。我家伯爷闻解元才名,又闻解元乃江东人士,恰巧我家老夫人亦是江东人氏,故命小的送来薄礼,聊表乡谊,还望解元笑纳。”

安远伯府!果然来了!而且一上来就打“乡谊”牌,意在拉近关系,降低戒心,方便打探。

谢云澜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微微拱手还礼:“贺管事有礼。在下与贵府素无往来,伯爷厚赐,愧不敢当。且在下家境清寒,无功不受禄,还请管事将礼物带回,代为谢过伯爷美意。”他语气平淡,拒绝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贺管事笑容微僵,没料到这寒门解元如此不识抬举。他眼珠一转,又道:“解元客气了。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我家伯爷最爱结交青年才俊,尤喜文采斐然之士。闻解元策论高妙,甚为赞赏。不知解元家乡何处?家中还有何人?他日若有暇,伯爷或可设宴,与解元一叙。”言语间,打探之意已不加掩饰。

谢云澜神色不变,声音清晰而平稳:“在下祖籍会稽,家道中落,父母早亡,孑然一身,游学至此。蒙山长不弃,收入门墙,侥幸得中,实乃天幸。伯爷厚爱,在下心领,然身无长物,唯有一卷书、一支笔,实不敢高攀。且秋闱已毕,在下不日将返乡祭祖,恐无暇赴宴,还请管事见谅。”他再次明确拒绝了邀约,并将自己背景描绘得简单至极,几乎无隙可寻,更以“返乡祭祖”为由,暗示即将离京,减少对方纠缠。

贺管事碰了两个软钉子,脸色有些难看。但他毕竟是大府管事,强压下不快,干笑道:“解元孝心可嘉。既如此,小的便不打扰了。礼物还请解元收下,否则小的回去难以交差。”他挥手示意仆役将礼物放下。

谢云澜却后退一步,语气转冷:“管事不必为难。在下心意已决,礼物绝不敢收。若管事执意留下,在下只能请书院师长代为送回贵府了。”他抬出了书院和徐山长,态度坚决,毫无妥协之意。

贺管事盯着谢云澜看了片刻,见这年轻的解元虽然清瘦,但身姿挺拔,目光澄澈坚定,自有一股不容轻侮的气度,心知今日难以得逞,只得冷哼一声:“既如此,小的告辞!解元好自为之!”说罢,带着仆役和礼物,悻悻离去。

谢云澜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寒意。安远伯府,果然对“谢明”产生了兴趣,而且来者不善。今日虽暂时挡回,但他们绝不会罢休。必须尽快与砚郎商议对策。

然而,没等他去找赵砚,更大的危机,便在永丰仓工地上爆发了。

九月十五,是工部批复的丙三仓改造试点工程竣工演示的日子。虽然遭遇了种种刁难,但在赵砚的周密筹划、众人的奋力拼搏以及“秘密武器”(流民工匠和预制构件)的助力下,工程竟真的在两个月内,以极为有限的预算,基本完成了主体改造。

这一天,工部右侍郎杜文远、仓场侍郎冯远道、营缮司郎中、都水司、虞衡司相关官员,甚至魏王府也派了一位长史前来,再加上闻讯而来的部分低阶官员、胥吏、以及被允许进入的部分商户代表,将丙三仓外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赵砚方案”,究竟是何模样,是否真能解决永丰仓的顽疾。

演示分为三部分:防火水龙喷淋、通风地道效果测试、以及新式防盗锁具与巡查制度展示。

赵砚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浅青色匠造师官服,更衬得他身姿英挺,面容俊朗。虽然连日劳累让他眼下有淡淡青影,但整个人神采奕奕,目光沉静自信,站在改造一新的丙三仓前,向诸位上官和来宾简要介绍改造要点,声音清朗,条理分明。

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光晕,那份沉稳干练的气度,让不少原本抱着看笑话心态的人,也收起了几分轻视。

首先演示的是最引人瞩目的“防火水龙”。蓄水池早已蓄满水,碗口粗的陶制主管道从池底引出,埋入地下,在丙三仓外墙的关键位置,设置了三个铜制喷头。按照设计,打开阀门,在水压作用下,水柱应能喷射至仓顶及周围数丈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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