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开始。先是由杜侍郎简述工程旨要与难点,接着各司官员汇报前期勘察情况、预算估算、物料筹备等等。赵砚凝神细听,发现其中扯皮推诿之处甚多,预算更是虚高,而具体的技术解决方案,却多是老生常谈,无非加高围墙、多设水缸、增加巡更之类,治标不治本。
轮到营缮司发言时,吴主事照着稿子念了一遍套话,便将赵砚推了出来:“……此次工程,部里特调江陵匠造师赵砚参与。赵砚于地方仓储防潮革新颇有心得,或可提供新思路。”
顿时,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赵砚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更有不屑与怀疑。一个地方来的小小匠造师,也配在这样级别的会议上发言?
杜侍郎捻着佛珠的手停了停,狭长的眼睛微微睁开,看向赵砚,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赵砚深吸一口气,起身,先向魏王和杜侍郎行礼,然后才开口,声音清晰平稳:“下官赵砚,蒙部堂错爱,参与此工。方才聆听各位大人高见,受益良多。关于永丰仓系统改建,下官以为,当以‘防’为主,‘治’为辅,防火、防潮、防盗需统筹设计,而非简单叠加。”
他走到厅中悬挂的永丰仓粗略示意图前,拿起炭笔,边画边讲解:“防火之要,首在隔离与预警。现行仓廪间距不足,建议在关键连廊处增设砖石防火墙,分割火势蔓延路径。仓顶改用陶瓦或涂抹防火泥,内部梁柱可刷防火涂料。另,可于仓区高地修建蓄水池,埋设陶管联通各仓,关键节点设铜制喷头,仿照‘水龙’之效。再配以铜锣、响铃预警,定人定时巡查。”
“防潮之要,在于通风与除湿。现有通风孔道狭窄且布局不合理,需重新规划,利用热压差原理,构建‘主动通风’系统。地窖潮湿处,可开挖盲沟导流,铺设石灰、炭屑吸湿层。有条件处,甚至可引入地下冰窖之寒气辅助降温除湿。”
“防盗之要,在于固本与巡防并重。仓门锁钥需革新,采用多机关复合锁。通风口、排水口设铁栅并加装机关铃。围墙加高加固必要,但更需明确巡更路线、责任到人,辅以随机抽查。”
他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晰,所提方案虽仍有细节待完善,但思路新颖,结合了传统智慧与创新想法,且明显是经过深思熟虑,并非信口开河。尤其“主动通风系统”和“水龙”设想,让在座一些懂行的官员眼睛一亮。
然而,他话音刚落,立刻有人提出质疑。
“赵匠师所言,听起来巧妙,然实施起来,耗费几何?工期多长?永丰仓储粮关乎京师命脉,岂容长时间大兴土木?”一位都水司的官员发难。
“所谓‘水龙’、‘主动通风’,闻所未闻,是否可靠?若仓促施行,反生纰漏,谁人担责?”另一位虞衡司的员外郎附和。
“预算早已核定,岂容随意添加项目?赵匠师初来乍到,还是多熟悉情况为好,莫要好高骛远。”这是户部派来旁听的一位主事,掌管钱粮,最是计较花费。
面对质疑,赵砚不慌不忙,一一作答:“下官所言,乃初步设想,具体耗费工期,需详细勘测后精算。然‘防患于未然’,胜过事后补救之无穷耗费。‘水龙’之法,前朝《武经总要》已有记载,下官不过因地制宜改良。‘主动通风’在江陵永备仓已有小规模试用,成效显著。至于预算,下官以为,当以实效为准,若新法确能大幅降低储粮损耗、杜绝火灾风险,长远看,反是节省。”
他态度恭谨,言辞却有据,不卑不亢。但质疑声并未停止,反而因他一个地方小官竟敢反驳而更多了几分火药味。
杜侍郎始终静坐,捻着佛珠,一言不发,目光偶尔扫过赵砚,深沉难测。
一直懒散旁听的魏王,倒是听得有些兴趣,此时插话道:“听起来倒有些意思。不过,空口无凭。赵……赵砚是吧?你可有具体成算?比如,照你这法子,大概需多少银钱,多少时日?”
赵砚拱手:“回殿下,永丰仓规模宏大,仓廪众多,需详细分区分级,逐一勘测,方能得出准确数目。下官粗略估算,若全面改造,恐需白银五万两以上,工期一年半载。但可分步实施,先择要害仓区试点,见效后再推广,如此可分散压力,控制风险。”
“五万两?!”户部主事差点跳起来,“现有预算才两万两!这如何使得?”
厅内顿时议论纷纷。魏王也皱起了眉头,似乎觉得花费太大。
就在这时,杜侍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安静下来:“赵匠师年轻气盛,有些想法也是好的。不过,工程大事,关乎国计民生,需稳妥为上。你初到京城,于部务、于京中情势尚不熟悉,还是多听多看,徐徐图之为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砚身上,平淡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永丰仓的卷宗,你都看过了?可有何心得?”
赵砚心知这是考校,也是下马威,沉声答道:“回侍郎大人,下官已粗略看过。永丰仓隐患颇多,积弊已久,非猛药不能去疴。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彻底排查所有仓廪现状,评估风险等级,制定分区、分级、分步改造之详细计划,并厘清旧有管理弊端,方能对症下药,杜绝后患。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恐难根治。”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等于间接否定了之前那些修补补的方案。几位提出“老方案”的官员脸色有些难看。
杜侍郎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深深看了赵砚一眼,忽而淡淡一笑:“后生可畏。既然赵匠师有此雄心,那便由你牵头,带人先去永丰仓实地勘察,做一份详细的现状评估与分区改造建议书出来。吴主事,你配合一下,拨两个人给他。限时……半个月。如何?”
半个月!永丰仓规模庞大,仓廪数十座,半个月完成详细勘察并提出分区方案?这分明是刁难!
吴主事连忙应下:“下官遵命。”
赵砚心中凛然,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这位杜侍郎,果然如高郎中所言,对自己心存芥蒂。这第一道坎,就是下马威加难题。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躬身应道:“下官领命,定当竭尽全力。”
议事散了。赵砚随着人流走出偏厅,能感觉到背后各种含义不明的目光。有同情,有嘲讽,有好奇,也有漠然。
回到租住的小院,谢云澜已备好简单的午饭。听赵砚说完会议经过,他清冷的眉宇微微蹙起:“半个月……时间太紧。杜侍郎这是有意为难。永丰仓情况复杂,人际关系更是盘根错节,仓促勘察,恐难深入。”
“我知道。”赵砚扒了口饭,眼神锐利,“但这也是机会。若能在半个月内,拿出一份像样的东西,便能站稳脚跟。若不能,只怕以后更难有机会。杜侍郎想让我知难而退,我偏要迎难而上。”
谢云澜看着他眼中燃起的斗志,心中那点担忧渐渐化为支持。他了解赵砚,越是压力巨大,越是能激发他的潜力。“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问得直接。
赵砚握住他的手:“勘察之事,我与李茂他们去做。你心思细,帮我整理分析卷宗中可能隐藏的问题,特别是历年事故报告和人事更迭,看看有无蹊跷。另外,查访徐员外郎旧宅之事,也要抓紧,但务必小心,莫要打草惊蛇。”
“好。”谢云澜点头,“你勘察时,也需留意仓吏、仓兵等人的态度言行,永丰仓积弊,绝非单纯技术问题。”
两人目光相接,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坚定与默契。京城的第一场风雨,已然袭来。但他们早已不是孤军奋战。
下午,赵砚便带着李茂、孙成以及营缮司指派来的两名年轻书吏(明显是不得志的闲散人员),直奔永丰仓。而谢云澜,则在家中,铺开了永丰仓的卷宗抄本,以及关于徐员外郎的零星线索,清冷的眸子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开始过滤浩如烟海的信息。
京城之旅,就在这紧张而充满挑战的氛围中,正式拉开了帷幕。前方是迷雾重重的仓廪,暗流汹涌的官场,以及扑朔迷离的家族旧案。但赵砚与谢云澜,这对已然历经风雨、心意相通的伴侣,将携手并肩,共同面对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