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草长莺飞。赵砚一行人轻车简从,离开了生活近两年的江陵州府,踏上了北上的官道。
队伍除了赵砚和谢云澜,还有自愿跟随的李茂、孙成,以及两位从青川渠工程中选拔出来的老匠人——擅长老经验的陈石匠和心思缜密的张木匠。外加一名车夫,两名护卫,统共九人,两辆马车,载着必要的行李、工具和书籍图册。
谢云澜依旧是一身素淡的青衫,坐在马车中,身姿挺拔如竹。春日的阳光透过车窗纱帘,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长睫微垂,正静静翻阅着一卷关于前朝仓廪制度的旧抄本。
即便是在颠簸的旅途,他的气质依旧沉静清冷,仿佛外界纷扰与他无关,唯有在抬眼与对面赵砚目光交汇时,那眸中才会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赵砚则骑着马,行在车队前列。他换上了一身便于骑行的深蓝色箭袖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腰束革带,显得肩宽腿长,英姿飒爽。
数月工程历练和官场熏陶,让他褪去了最后的青涩,眉宇间沉淀着沉稳与干练,顾盼间自有威仪。他时而策马前行探路,时而勒马与车中的谢云澜低声交谈几句,安排行程歇息,指挥若定。
李茂和孙成骑着另一匹马跟在后面,看着前方赵砚挺拔的背影和与谢先生低声细语时自然流露的温柔,心中满是敬佩与感慨。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落魄败家的赵少爷,如今已成了一位令人心折的官身匠师,更与谢先生这般神仙人物缔结连理,携手闯荡京城?
旅途漫长,但众人齐心,倒也顺利。沿途经驿站休息时,赵砚会与陈石匠、张木匠探讨一些京城可能用到的建筑工艺;谢云澜则默默观察风土人情,记录沿途见闻,并与赵砚推演进京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越往北,地势渐平,人烟愈稠,城镇规模也愈发宏大。及至看见那巍峨连绵、如同巨龙盘踞的灰色城墙时,已是二十余日后。京师,到了。
高大的城门下,车马人流如织,喧嚣鼎沸。守门兵卒仔细查验了赵砚的官凭路引,尤其是那份工部调令,态度立刻恭敬了许多,挥手放行。
踏入城内,喧嚣热浪扑面而来。宽阔的御道可容数车并行,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五光十色;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口音嘈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牲畜混杂的气息。高楼广厦,朱门绣户,与贩夫走卒、杂耍艺人交织成一幅繁华至极又等级森严的帝都画卷。
李茂等人看得眼花缭乱,啧啧称奇。赵砚与谢云澜虽也震撼于京城的恢弘,但更多的是警惕与观察。京城居,大不易。这里的繁华背后,是更复杂的规则、更森严的等级和更隐秘的暗流。
按照调令指示,赵砚需先至工部营缮司报到。打听清楚方位,一行人穿过数条繁华街道,来到皇城西南的官府衙署区域。这里气氛肃穆,高墙深院,往来多是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吏,步履匆匆,神色矜持。
工部衙署占地广阔,门庭森严。赵砚让其他人先在附近寻个茶摊等候,自己整了整衣冠,带着调令和身份文书,踏上高高的台阶。
通报,等待,引见……一套流程下来,已是半个时辰后。赵砚被引入营缮司的一处值房。房内陈设简朴,书案后坐着一位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官员,正是营缮司主事,姓吴。
吴主事接过调令文书,细细看了,又打量赵砚几眼,语气不咸不淡:“哦,你就是江陵来的赵砚?青川渠那个案子,做得还算凑合。既是高郎中举荐,杜侍郎点了头,你便先在司里熟悉熟悉。永丰仓的卷宗档案在那边架子上,自己去看。住处嘛……”
他拖长了语调,“部里驿馆倒是还有空房,只是你们人多,怕是住不开。自己到外头寻个便宜客栈安置吧。三日后辰时,来此听候差遣。”
话语间,带着明显的敷衍和些许不易察觉的轻慢。显然,一个从地方上来的年轻匠造师,纵然有些功劳,在京官眼中,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赵砚面色不变,恭敬应下:“谢吴主事指点,下官遵命。”
退出来后,赵砚面色沉静。京官难缠,他早有预料。这位吴主事的态度,虽不热情,但至少没刻意刁难。初来乍到,低调行事,摸清门路才是正理。
与众人汇合后,赵砚简单说了情况。谢云澜听了,只淡淡道:“既如此,先安顿下来。驿馆不便,我们便自己寻住处。”
他们在离工部衙署不算太远、但相对清净的城南,租下了一处小院。院子不大,只有一进,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勉强够用,胜在独门独户,安静安全。安顿行李,购置日常用品,又是一番忙碌。
傍晚,赵砚请众人在附近食肆吃了顿便饭,算是接风。饭桌上,他坦诚相告:“京城不比州府,我们初来乍到,人微言轻。永丰仓工程牵连甚广,恐有艰难。诸位愿随赵某前来,是信得过赵某。赵某在此承诺,必竭力为大家谋个前程,但眼下,需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少说,踏实做事。”
李茂等人纷纷表态:“东家放心,我们晓得轻重!”“跟着东家,有奔头!”
谢云澜静静坐在赵砚身侧,灯光下,他清冷的眉眼显得格外沉静,仿佛定海神针,让赵砚有些焦躁的心绪也平复下来。
接下来两日,赵砚一头扎进了营缮司的档案库,翻阅所有关于永丰仓的卷宗——建造图纸、历年修缮记录、仓储备案、甚至火灾盗损的报告。
谢云澜则带着李茂孙成,熟悉周边环境,采买物资,并将小院布置得更加宜居实用,同时开始通过有限渠道,悄悄打听那位已故徐员外郎的旧宅所在及后人情况。
永丰仓的情况果然不容乐观。仓廪多为前朝所建,虽经多次修补,但主体结构老化,布局不合理,防火间距不足,排水通风不畅,防盗措施更是形同虚设。
近年来的几起小火和霉变事件,卷宗记录语焉不详,追责处理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显然水很深。
第三日辰时,赵砚准时来到营缮司。吴主事丢给他一份薄薄的文书:“今日杜侍郎召集永丰仓工程相关人等议事,你随我去,旁听即可,莫要多言。”
议事地点在工部衙署内的一处偏厅。赵砚跟着吴主事进去时,厅内已坐了十余人。上首主位空着,左右下首各坐着几位官员,品阶都不低。
赵砚一眼便看到坐在左首第一位的一名绯袍官员,年约五旬,面庞清癯,双目狭长,不苟言笑,正慢慢捻着腕上一串紫檀佛珠。想必这便是那位与他父亲“有旧”的工部右侍郎杜大人了。
吴主事带着赵砚在末位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声提醒:“那位便是杜侍郎。”
赵砚微微颔首,眼观鼻鼻观心,静候会议开始。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响起,众人纷纷起身。只见一名身着亲王常服、年约二十七八、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带着几分散漫之气的年轻男子,在一众官员簇拥下走了进来。正是挂名监理此工程的三皇子,魏王殿下。
杜侍郎等人连忙上前见礼。魏王随意摆了摆手,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在角落的赵砚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好奇,但并未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