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渠修缮方案在县衙会议上勉强通过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迅速在青川县及其周边乡镇炸开。以周老太爷为首的地方豪强虽然表面上应承,背地里却暗流涌动。
“石砌加固?分水闸?说的好听!还不是想断咱们的财路!”周家堡的祠堂里,周老太爷盘着核桃,脸色阴沉。
下首坐着几个依附周家的地主和族老,个个义愤填膺。
他们侵占渠道两岸肥沃土地多年,或种植经济林木,或围堰养鱼,甚至私建水碾磨坊,收益颇丰。如今朝廷要动真格清退,无异于割他们的肉。
“老太爷,不能就这么认了!咱们的地契可是花了真金白银……”一个尖嘴猴腮的地主嚷道。
“地契?”周老太爷冷笑,“那玩意儿经得起查?当年怎么来的,你们心里没数?”他顿了顿,三角眼里闪着精光,“硬抗钦差不明智。但咱们可以‘软抗’。修渠?好啊,要人,没有;要地从咱们地里过?得加钱!加多少?得咱们说了算!拖!拖到他们耗不起,自然得让步。”
“高!老太爷高见!”众人纷纷附和。
与此同时,下游那些常年受水患之苦、田地干涸的村庄,却是另一番景象。李家沟、张家洼、王家村……无数面黄肌瘦的农民聚在村头,听着村里识字的老秀才磕磕巴巴地念着县衙新贴出的告示。
“……兹有工部都水司、州府匠作坊奉旨勘修青川渠,以解民困……拟招募民夫,以工代赈,按日计酬,钱粮现结……凡渠身三丈内侵占之地,须得清退,酌情补偿青苗……”
“以工代赈?真的给钱给粮?”
“清退占地?周家堡、李大户他们肯答应?”
“听说这次来的大人不一样,有个年轻的小赵工正,本事大得很,画的渠图连刘大人都说好!”
“管他谁修!只要能通水,让咱们的田能浇上,累死也认了!”
希望如同干涸土地上的火星,迅速蔓延。无数双被生活折磨得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亮。
赵砚并没有被县衙会议的“成功”冲昏头脑。他深知,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方案通过只是纸上谈兵,要落到实处,需要人,需要地,需要协调无数琐碎而现实的问题。而最大的障碍,就是那些阳奉阴违的地方豪强。
他与刘主事、周直长商议后,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由刘主事继续对钱县令及乡绅施压,并着手准备清查田亩水册,从法理上占据主动。另一方面,赵砚提出,要“发动群众”,让受益的百姓成为支持修缮的最坚实基础。
“光靠官府自上而下推行,易生抵触。若能让百姓明白,修渠关乎自家生死存亡,他们自会拥护,甚至主动监督、抵制豪强阻挠。”赵砚指着地图上干渴的村庄,“我们可以组织各村推举代表,成立‘渠工会’,参与议定用工、补偿等事宜,让他们有当家作主之感。同时,将新渠的规划、好处,用最直白的话,讲给每一个村民听。”
刘主事沉吟片刻,抚掌道:“此策甚妙!民力可用,民心可依!赵砚,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周直长,你协助赵砚,务必稳妥。”
赵砚领命,立即行动。他换下匠作学徒的青灰服,穿上与农民无异的粗布短打,带着两名口齿伶俐的府兵,开始逐村走访。
第一站,便是受灾最重、离周家堡最近的李家沟。村头老槐树下,聚集了闻讯而来的上百村民。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里充满了怀疑、期盼和一丝畏惧。
赵砚没有摆任何官架子,他跳到一块大石头上,用最朴实的语言,结合自己绘制的简易示意图,开始讲解:
“乡亲们!看看这条渠!”他指着图上干瘪的河道,“它就是咱们的命根子!可它现在堵了、漏了、被占了!上游的水下不来,咱们下游的田,就只能靠天吃饭!老天不下雨,就得饿肚子!”
村民们骚动起来,这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朝廷这次,是真心要修渠!不是糊弄!”赵砚提高声音,“看到这新画的线没?咱们要把渠重新挖通、加固,在这里、这里,修上闸门,就像家里的水龙头,想放水就放,想关就关!旱了,给咱们田里多放水;涝了,把水排走!还要挖沉沙池,让浑水变清,不淤渠!”
他讲得生动形象,村民们听得入了神。
“修渠要人,要占地。朝廷知道大家苦,没饭吃,所以定了‘以工代赈’!来修渠,管饭,还给工钱!一天三文钱,外加两顿干饭!现结!”赵砚大声宣布。
“真的给钱?还管饭?”人群炸开了锅。这对于挣扎在饥饿线上的农民来说,是天大的诱惑。
“千真万确!刘大人亲自定的!钱粮直接从州府调拨,不经县衙胥吏的手!”赵砚斩钉截铁,打消他们的疑虑,“至于占地,渠身三丈内,本就是官地!被谁占了,都得退出来!不过,朝廷仁义,占了青苗的,按市价补偿!不白要你的地!”
他话锋一转,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周家堡方向:“但是,如果有人不乐意退,想拦着不让修渠,耽误了大家领工钱、吃饭,耽误了明年开春浇水种粮……你们说,怎么办?”
“跟他们拼了!”一个年轻后生红着眼睛吼道。
“对!修渠是救咱们的命!谁拦着,就是跟咱们全村过不去!”老人也激动起来。
群情激愤。多年积压的苦难和对上游豪强势力的不满,在这一刻被点燃。
赵砚适时引导:“拼,不是办法。咱们要讲道理,更要抱成团!我提议,每个村推举三个信得过的代表,组成‘渠工会’,以后用工、发钱、补偿的事,工会的人参与,大家监督!有什么不平事,工会替大家出头,直接找刘大人,找我说!”
“好!这个法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