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澜的意外受伤,像一块投入赵砚心湖的巨石,激起了滔天波澜,也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那份在州府时便悄然滋生的情愫,在生死一线的悬崖边,在谢云澜不顾一切扑向他的瞬间,在他紧紧抓住那冰凉手腕的刹那,轰然爆发,再也无法抑制。
他后怕,他自责,他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和想要将眼前人紧紧护在羽翼之下的强烈冲动。谢云澜清冷外表下那颗炽热而执着的心,为了他甘愿赴险的决绝,如同最猛烈的火焰,灼穿了他所有的犹豫和克制。
接下来的几天,赵砚几乎是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青川渠的勘测和方案制定上。只有尽快完成工作,才能带谢云澜回州府好好养伤。
他白天带着工匠和府兵,以更高的效率和更严谨的态度,完成了剩余险段的勘测。晚上,则守在医馆,一边照顾谢云澜,一边就着昏暗的油灯,整理数据,绘制草图,完善方案。
谢云澜手臂固定着夹板,行动不便,但精神尚好。他靠在床头,看着赵砚伏案工作的侧影。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时而照亮他紧锁的眉峰,时而掠过他专注的眼神和微抿的唇线。
沾着墨迹的手指握着炭笔,在纸上快速勾勒,那全神贯注的模样,有种令人心折的魅力。偶尔,赵砚会抬头,与他目光相触,两人相视一笑,无需言语,空气中便流淌着无声的暖意。
“这里,渠线外移十五丈,利用天然石坎,可省去大量土方,但需开凿部分岩体。”赵砚将草图拿给谢云澜看,指着上游最险要的那段,“我计算过,虽然初期开凿费工,但一劳永逸,且石砌堤岸远比土堤牢固,长远看更划算。”
谢云澜虽不精工程,但逻辑清晰,看图能力极强。他仔细看着那复杂的线条和标注,微微颔首:“思路甚佳。只是开凿岩石,所需匠人和工具非小,工期恐会延长。钱粮预算,可能吃紧。”
“所以这里,”赵砚指向中游一段相对平缓的河道,“我打算采用‘以工代赈’的法子。征募受灾农户参与清淤和土方挖掘,按量付给钱粮。既能加快进度,节省雇工费用,也能缓解灾民困苦,赢得民心,减少施工阻力。”
谢云澜眼睛一亮:“此计甚妙!一举三得。只是……需与地方官府协调好,防止胥吏克扣工钱。”
“刘主事已答应出面与钱县令交涉,并派专人监管钱粮发放。”赵砚道,眼中闪着思虑的光芒,“还有侵占渠道的豪强。硬碰硬不是上策。我打算在规划新渠线时,尽量避开已被严重侵占的段落,实在避不开的,则利用分水闸和支渠重新分配水权,让他们意识到,配合修缮,保证渠道畅通,对他们自己的田地灌溉也有利。若冥顽不灵……”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刘主事已密奏州府,请求派员清查历年田亩水册。那些侵占的渠边地,多半来路不正。”
谢云澜静静听着,看着赵砚侃侃而谈,眉宇间散发着自信而沉稳的光彩。这个男人,不仅精通技艺,更懂得审时度势,平衡利害,有勇有谋。他清冷的眸子里,欣赏与某种更深的情愫交织在一起,如春水映月,波光粼粼。
“你思虑周详。”谢云澜轻声道,声音因受伤而有些低哑,却格外柔和,“只是,如此一来,你便彻底得罪了那些地头蛇。日后……”
“不怕。”赵砚放下炭笔,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谢云澜,“此乃利国利民之举,我问心无愧。何况,”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只有彻底解决此事,我才能安心。临江的胡老虎,青川的豪强,都不能成为掣肘。我要走的路上,容不得这些绊脚石。”
他要走的路上……谢云澜心中微动,那路上,可有自己的位置?他看着赵砚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和保护欲,那是对事业的追求,似乎也包含着……对自己的承诺。
脸颊微微发热,谢云澜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炽热的目光,低低“嗯”了一声。
赵砚见他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在烛光下宛如上好的薄胎瓷釉,心中悸动,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将他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指尖触碰到微凉的肌肤,两人俱是一颤。
谢云澜长睫猛地一颤,却没有躲闪,只是耳根迅速染上绯红,一直蔓延到脖颈。
赵砚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细腻微凉的触感,心跳如擂鼓。他清了清嗓子,强行将话题拉回正事:“还有分水闸,我设计了几种样式,你看看哪种更便于操作和维护……”
气氛微妙而暧昧,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崖边那一刻的生死相托,但某种东西已经彻底改变,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汹涌的暗流,只待春来破冰。
在赵砚夜以继日的努力下,结合实地勘测数据和多方考量,一份详尽而大胆的《青川渠整修改建方略》终于成形。方案包括:上游险段改线加固、中下游清淤疏浚并增设沉沙池、关键节点修建分水闸和泄洪道、以及配套的“以工代赈”实施方案和应对豪强侵占的策略。
赵砚将方案誊写清楚,附上精心绘制的总体图和关键部位详图,呈交给刘主事和周直长。刘主事仔细审阅后,拍案叫好:“好!思路清晰,措施得力,兼顾了实效、经济与民情!赵砚,你此番立了大功!”
周直长也捻须微笑,与有荣焉。
方案很快在勘察队内部传阅,崔、李两位工正看过,虽然对其中一些“新奇”做法有所保留,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份方案比他们预想的修补方案要全面、长远得多,且预算估算合理,具有很高的可行性。
“只是,触动豪强利益,恐生事端。”崔工正不无担忧。
“此事我来处理。”刘主事面色一肃,“明日我便召集钱县令及本地乡绅耆老,将方案公之于众。恩威并施,务必促成此事!赵砚,你随我一同参加,届时需你将方案要点讲解清楚。”
“是!”赵砚肃然应命。
会议定在县衙二堂。除了钱县令及属官,还有本地几位有头有脸的乡绅,包括那位侵占渠地最多的“周家堡”周老太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