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公子，”赵砚唤住他，在对方回眸的瞬间，认真道，“此行勘测，快则七八日，慢则十余天。你……保重。待我回来，再与你细说渠上见闻。”

谢云澜眸光微动，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几不可闻，却仿佛带着钩子，勾住了赵砚的心神。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入夜色，青衣身影很快融入黑暗中。

赵砚握着药囊和水囊，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周直长出来寻他，才恍然回神。

“赵砚，发什么呆？早点歇息，明日要早起赶路！”周直长拍拍他肩膀，目光扫过他手中之物，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也没多问。

翌日天未亮，赵砚便与周直长带着五名工匠、两名府兵，骑驴（县城只有几匹老马，主要供刘主事等人使用）向北进发。青川渠上游段，位于丘陵与山区交界，人烟稀少，道路愈发难行。

及至午时，方见青川渠真容。那是一条宽约三四丈、蜿蜒于山脚谷地的人工河道，渠堤由土石垒砌，多处已坍塌破损，裸露出内部的夯土和碎石。

渠中水流浑浊缓慢，不少地方淤塞成滩，长满杂草灌木。更触目惊心的是，正如周直长所言，不少渠段两岸，已被开垦成田地，甚至建起了简陋的窝棚、篱笆，明显是被人侵占。渠身因此变得狭窄扭曲，过水能力大减。

“这……这简直是拿渠当自家后院了！”一名老工匠气得胡子发抖。

赵砚面色凝重。情况比他预想的更严重。这不仅仅是修缮，几乎是重建，还要与地方势力博弈。他跳下驴背，从行囊中取出沈拙赠予的简易测量工具——罗盘、水平仪（改进版）、测绳、标竿，以及他自己准备的炭笔和厚纸簿。

“周直长，我们从最上游的引水口开始，逐段测量记录。李师傅，你们几位负责探查渠身破损情况和材质；王大哥（府兵头目），麻烦带人警戒，顺便打听一下，这些侵占渠地的，都是些什么人家。”赵砚迅速分派任务，沉稳干练，俨然已是队伍核心。

周直长暗自点头，这年轻人，担得起事。

勘测工作异常艰苦。他们沿着残破的渠堤徒步，用标竿和测绳丈量长度、宽度，用水平仪测量坡度，用罗盘确定走向。赵砚亲自记录每一项数据，绘制粗糙但准确的断面图和平面草图，标注出每一处溃堤、渗漏、淤塞、侵占的位置和程度。遇到水流湍急或渠堤崩塌无法通行处，还需绕道山梁，披荆斩棘。

秋日山间，午时闷热，早晚寒凉。赵砚的青色学徒服很快被汗水浸透，又被山风吹干，结出盐霜。

手上、脸上被荆棘划出细小的口子，泥土灰尘沾了满头满脸。但他毫不在意，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测量和记录。

他挺拔的身姿在崎岖的渠岸上移动，沾满尘土却轮廓分明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坚毅，那双深邃的眼眸始终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细节。偶尔停下来与工匠讨论渠基土质或破损原因时，他眉峰微锁，神情专注，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气度。

周直长年纪大了，体力不支，多是坐镇指挥和协调。他看着赵砚攀爬陡坡、涉水测量、与老工匠热烈讨论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这小子，不仅脑子活，肯吃苦，更有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和韧性。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第一日的勘测，到日落时分才结束。众人疲惫不堪，在附近一个废弃的守渠人小屋歇脚。

点燃篝火，啃着干粮，赵砚就着火光，整理白天记录的数据和草图。昏黄跳动的火光照亮他沾满灰尘却依旧俊朗的脸庞，也照亮了他眼中不灭的思索光芒。

情况确实棘手。渠系老化严重，许多地段的原始设计已不适应变化后的地形和水文条件。单纯修补，不过是扬汤止沸。必须重新规划，调整部分渠线，加固关键节点，并设计有效的分水和排沙设施。而最大的障碍，除了技术，就是那些盘踞在渠边的“钉子户”。

“打听清楚了，”府兵王头目凑过来，低声道，“占渠地最多的，是下游‘李家沟’的李大户，还有上游这边‘周家堡’的周老太爷。都是本地坐地户，族大人多，听说在州府也有点关系。钱县令不敢惹他们。”

赵砚用树枝在地上简单画着示意图，眉头紧锁。强龙不压地头蛇，尤其他们此行主要任务是勘察设计，并无执法之权。若要顺利施工，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些侵占问题。

夜深了，山风呼啸。赵砚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裹紧单薄的衣物，却毫无睡意。脑中飞快地演算着渠线改道、断面设计、分水闸门结构……以及，如何与那些地方豪强周旋。肩上沉甸甸的，是数千亩农田的灌溉希望，是无数百姓的生计，也是他自己和谢云澜未来的安宁。

他摸出谢云澜给的药囊，放在鼻端，那清苦的药香仿佛带着那人身上的冷冽气息，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焦躁。又拿起那个皮水囊，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甘草茶，淡淡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慰藉。

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安好？赵砚望着篝火余烬，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双清冷的、却蕴含着关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