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赵砚便背起简易的行囊,来到州府衙门前集合。
此次青川渠勘察队规模不小,由工部都水清吏司刘主事亲自带队,成员包括都水司两名经验丰富的吏员,州府匠作坊派出周直长和赵砚,另有十余名工匠、力夫,以及负责护卫和协调地方的一队府兵。
马车简陋,道路崎岖。离了州府繁华,越往北行,地势渐高,景致也从平原转为丘陵。秋意已深,草木黄落,颇有些萧瑟。
赵砚与周直长同乘一车,周直长低声向他介绍着已知的青川渠情况,忧心忡忡:“……淤塞只是表象,根子在年久失修,渠身多处渗漏、坍塌。
更麻烦的是,听说下游几个庄子,有些大户人家把渠边滩地、甚至部分渠身都圈占了去,种树种菜,修亭建台,严重阻碍疏浚。地方衙门睁只眼闭只眼,这次要动真格,恐怕不易。”
赵砚默默听着,心中已将困难等级又上调了几分。水利工程,最难往往不在技术,而在人事。
颠簸两日,抵达青川县时,已是黄昏。县城不大,透着一种被水患反复蹂躏后的疲敝感。
城墙有修补痕迹,街道泥泞,行人面有菜色。县令姓钱,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带着县丞、主簿等一干属员,早早候在驿馆前,态度恭敬中带着畏缩和讨好。
接风宴设在本县最好的酒楼,但菜肴粗陋,酒水寡淡。刘主事面色沉静,只略略动了动筷子,便切入正题:“钱大人,青川渠现状究竟如何?历年修缮款项,用到何处?为何屡修屡坏?”
钱县令冷汗涔涔,支吾道:“回禀大人,青川渠……实乃历年顽疾。河道变迁,渠基不稳,加之山洪频发,年年修,年年坏。下官到任三年,已是竭尽全力,奈何库银短缺,民力不济……”他絮絮叨叨,无非是哭穷诉苦,将责任推给天灾和前任。
崔、李两位工正皱眉不语。周直长微微摇头。赵砚冷眼旁观,心知这钱县令要么无能,要么与地方豪强有所勾连,不想甚至不敢触碰侵占渠道这个核心问题。
宴席不欢而散。刘主事回到驿馆,立刻召集核心人员议事。“情况比预想的更糟。钱县令指望不上。明日一早,我们直接去渠上实地勘测!崔工正、李工正,你二人负责中下游段;周直长、赵砚,你们带上人手,负责上游险要段。务必仔细,每一处溃堤、淤塞、狭窄、侵占,都要详细记录,绘制草图!”
“是!”众人凛然应命。
就在赵砚准备回房休息,为明日勘测养精蓄锐时,驿馆伙计来报,说有人找。赵砚疑惑,在这青川县他并无相识。来到前厅,却见昏黄的灯光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青衣素衫,身形清瘦,不是谢云澜是谁?
赵砚又惊又喜,快步上前:“谢公子?你怎么来了?”他注意到谢云澜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倦色,但眼神清亮,正静静望着他。
谢云澜似乎被他过于直接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脸,语气平淡如常,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林夫子有位故旧在此县为县学教谕,我有些学问上的疑惑,前来请教。听闻你随队至此,便顺道来看看。”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赵砚心知肚明,县学教谕何须他千里迢迢、风尘仆仆赶来“请教”?更遑论“顺道”到这偏僻驿馆。
他看着谢云澜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和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担忧,心中暖流汹涌,脱口道:“此地偏僻,路途辛苦。你……何必亲自跑来。”话一出口,又觉不妥,似有埋怨之意。
谢云澜抬眸看他一眼,那目光清澈如水,仿佛能洞悉人心:“你我既为……友,你初担重任,深入险地,我既知晓,自然要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何况,我寻访之事,或也有些线索指向青川一带旧事,来此亦非全然为你。”
这欲盖弥彰的解释,听在赵砚耳中,反而更添了几分难言的情愫。他压下心头悸动,温声道:“来了也好。只是此地条件简陋,不比州府,你要受委屈了。”
“无妨。”谢云澜淡淡道,“我已寻好下处,在县学附近。你……明日便要上渠?”
“是,去上游段,据说最是险峻难行。”赵砚点头,想到谢云澜独自在此,又叮嘱,“此间人情复杂,你独自一人,务必小心。若有急事,可来驿馆寻我,或找周直长。”
“我晓得。”谢云澜应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路上买的,驱虫防瘴的药囊,你带着。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个扁平的皮水囊,“里面是金银花和甘草泡的茶水,清热解乏。”
赵砚接过尚带着谢云澜体温的药囊和水囊,那清淡的药香混合着对方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端,直熨帖到心里去。“多谢。”他声音有些哑。
两人一时无言,驿馆前厅光线昏暗,只听得到外面隐约的风声。谢云澜似乎也不知该再说什么,微微垂首,露出白皙优美的后颈。赵砚看着他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心头柔软得一塌糊涂。
“我……该回去了。”半晌,谢云澜轻声道,转身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