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谢云澜那次近乎剖白心迹的交谈后，两人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而稳固的新阶段。虽无更多亲昵言语或举动，但默契更甚。

谢云澜不再刻意避嫌，赵砚去悦来客栈找他，或是两人一同外出查访线索，都显得自然而然。

匠作坊和州府小圈子里关于他们的流言虽未平息，但在当事人这般坦荡的态度下，反而渐渐失去了发酵的土壤，变成了茶余饭后无伤大雅的谈资。众人见谢云澜依旧清冷自持，赵砚也专注于公务，便也少了编排的兴趣。

赵砚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匠作坊的事务和新知识的学习中。他参与了几次小型的水利设施检修，将理论知识与实践结合，收获颇丰。同时，他也开始留意工部下发的一些公开文书和邸报，了解朝廷近期关注的工程动向。

这天，他收到了来自临江县的家书。是王大山托人捎来的，厚厚一叠，除了王大山歪歪扭扭的汇报，还有鲁木匠详尽的工坊进度记录，甚至附上了最新的账目简表。

信中说，龙口滩的“清河工坊”已基本建成，三台新式水轮纺纱机安装调试完毕，开始试产。

纱线品质稳定，产量大增，除了供应自家织布和固定的李、孙两家布商，已经开始向周边县镇辐射。王家后院的四台机器也运转良好。

得益于赵砚离开前制定的严格管理流程和质量标准，“清河纱”在临江一带已小有名气，供不应求。

账目显示，盈利可观，按照赵砚留下的计划，一部分利润用于扩大再生产和改良设备，一部分用于逐步赎回剩余的祖田，还有一部分则专门存起来，准备应对胡老虎的债务。

看到这里，赵砚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工坊顺利运转，意味着他有了稳定的经济后盾和退路。

然而，信的后半部分，笔迹变得潦草，透露着担忧。王大山写道，胡老虎最近又有些不安分。虽然没有再上门逼债或公然闹事，但他手下的泼皮无赖，开始在工坊附近转悠，偶尔“不小心”撞翻运送棉花的板车，或是“酒后失言”威胁佃户不许卖棉花给王家。虽然都是小打小闹，没造成实质性损失，但像苍蝇一样烦人，扰得人心不安。王大山和鲁木匠谨记赵砚“和气生财、暂避锋芒”的嘱咐，尽量忍让，赔钱了事，但长期下去，恐生变故。

赵砚放下信纸，眉头微蹙。胡老虎果然贼心不死。自己有了匠造学徒的身份，他不敢明着来，就用这些下作手段骚扰，试图动摇工坊人心，干扰正常经营。看来，仅仅有官方身份作为护身符还不够，必须尽快拥有更实质性的力量和威慑，或者……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他提笔回信，叮嘱王大山和鲁木匠：

第一，加强工坊安保，夜间安排可靠人手巡逻；

第二，与李掌柜、孙掌柜等紧密合作，形成利益共同体，必要时可借助他们的力量施压；

第三，继续按时支付约定的“利息”，稳住胡老虎；

第四，收集胡老虎手下滋事的证据，以备不时之需；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抓紧生产，积累资本，同时留意州府这边的情况，他正在设法寻找一劳永逸解决债务问题的方法。

写完回信，封好，赵砚心中盘算。三个月的还款期限将至，胡老虎那边必须有个了断。单纯还钱，或许能暂时安抚，但难保其日后不再生事。

若能借势……比如，自己若能在这匠作坊更进一步，立下更扎实的功劳，或许能借官府之势，彻底压服胡老虎。或者，找到胡老虎的其他把柄……

正当他思忖间，周直长派人来唤他，说王员外郎有请。

赵砚整理衣冠，来到王员外郎的值房。除了王员外郎和周直长，房内还有一位陌生的官员，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矍铄，穿着深青色官袍，品级似乎比王员外郎还高些。

“赵砚，这位是工部都水清吏司的刘主事。”王员外郎介绍道。

赵砚连忙行礼：“学生赵砚，见过刘主事。”

刘主事打量了赵砚几眼，微微颔首：“不必多礼。王员外郎对你赞誉有加，今日一见，果然沉稳干练。”

“大人过奖。”赵砚恭谨道。

“今日叫你来，是有一项新差事。”王员外郎开口道，神情严肃，“刘主事此次前来江陵，是为巡视境内水利，尤其关注几处年久失修、影响灌溉的紧要河渠。其中，尤以城北五十里外的‘青川渠’问题最为严重。此渠关乎下游数万亩良田灌溉，近年淤塞严重，多处溃堤，地方屡次上报请求修缮，皆因工程浩大、费用不赀而搁置。”

刘主事接过话头，语气沉重：“青川渠乃前朝所修，当年亦是利民工程。然经数十年，河道变迁，渠身老化，加之近年水患频仍，已是千疮百孔。去岁春旱，下游万亩秧苗枯死；今夏暴雨，又冲毁渠堤十余处，淹没农田房屋无数。民怨沸腾，修缮已是刻不容缓。”

赵砚凝神静听，心中隐隐有所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