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澜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赵砚。阳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能看清他细腻的肌肤和微微颤动的长睫。他抿了抿唇,似乎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今日……我去州学拜会一位昔日同窗,想托他打听行商之事。听到一些……闲言碎语。”
赵砚心中一紧:“关于我的?”他能猜到,定是那些关于他们两人关系的流言。
谢云澜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熙攘的人群,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他们说,我与你……旧情未了,纠缠不清。说我清誉有损,与你这匠户厮混,自甘堕落。”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还说,你如今得了王员外郎青眼,我不过是……趋炎附势,企图再续前缘。”
赵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一股怒气混合着心疼瞬间涌上。他没想到流言会如此恶毒,不仅中伤他,更将谢云澜的清高与坚持践踏得如此不堪。他看着谢云澜清冷侧脸上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涩然,想到他这些日子为自己奔波打听、暗中相助,却要承受这等污言秽语,胸口堵得发闷。
“谢公子,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赵砚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歉意和压抑的怒火,“这些无稽之谈,你不必理会。我自会……”
“你不必道歉。”谢云澜打断他,转回头,清澈的眸子直视着赵砚,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以及某种下定决心的坚定,“流言蜚语,自古有之。我谢云澜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何须向旁人解释?他们说我趋炎附势也好,自甘堕落也罢,于我而言,不过是清风过耳。”
他上前一步,离赵砚更近了些,两人之间仅隔尺余。赵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如冷梅的气息,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我今日来,只是想告诉你,”谢云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赵砚心上,“我不惧流言。从前不惧,现在亦然。你我之间,是友是敌,是近是疏,自有你我分明,无需他人置喙。”
他顿了顿,长睫微颤,似有星光碎落眼底,声音更低了些,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度:“至于‘未婚妻’之名……当初退婚书虽在我手,但天下皆知你我曾有此约。他们若要这般说,便由得他们说去。我……不在乎。”
“不在乎”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这不是承认,更不是妥协,而是一种超然的态度——我不屑于与流言纠缠,也不屑于为了避嫌而刻意疏远你。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赵砚怔住了。他没想到谢云澜会如此直接地回应流言,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近乎剖白心迹的话。他不在乎流言,不在乎“未婚妻”这个旧身份带来的非议,他只在乎……他们之间“自有你我分明”的关系。
看着谢云澜清澈而坚定的眼眸,看着他因为紧张或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紧抿却线条优美的唇,赵砚只觉得心中那株早已悄然生长的情苗,在这一刻破土而出,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满腔的愤怒和心疼,化作了汹涌澎湃的柔情与珍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同样坚定地回视谢云澜,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谢公子所言,亦是赵砚所想。流言止于智者,清者自清。赵砚行事,但求俯仰无愧天地,对得起本心,对得起……值得珍惜之人。”他刻意加重了“值得珍惜之人”几个字,目光灼灼,仿佛要将眼前人刻入心底。
谢云澜听懂了其中的深意,白皙的脸颊终于控制不住地飞起两抹薄红,如同雪地上骤然绽放的红梅,清冷中透出惊心动魄的艳色。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赵砚那仿佛能将他灼烧的目光,低声道:“你明白就好。”声音细若蚊蚋,再无方才侃侃而谈的镇定。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粘稠温热起来,无声的情愫在眼波流转间缠绕。过往的尴尬、疏离、试探,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坦诚的态度和坚定的选择所融化。一种新的、更加亲密而稳固的联结,在秋日的阳光下悄然建立。
半晌,赵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寻访行商之事,可有眉目了?”
谢云澜也松了口气,借着话题平复心绪:“陈叔那边又帮忙打听了些。当年往来江陵的北地行商,以晋商和徽商为主。陈叔识得一位专做南北杂货的徽商老掌柜,或许知道些消息。我约了明日去拜访。”
“我陪你。”赵砚脱口而出。
谢云澜这次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虽然依旧话不多,但之间流淌的默契与温情,却浓郁得化不开。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偶尔交错重叠,宛如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