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也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尽管方案被大幅简化，尽管材料捉襟见肘，尽管过程充满刁难，但他们终究依靠智慧和双手，趟出了一条路。他抚摸着粗糙的鼓风机手柄，看着仓内明显干燥了许多的空气，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刘仓吏闻讯赶来，亲自感受了仓内的干爽，又查看了记录数据，三角眼里终于露出了货真价实的惊讶，甚至还有一丝佩服。“赵学徒，了不得啊！这……这土法子，还真管用！王员外郎那边，我一定如实禀报！”

赵砚谦逊了几句，心中却想着，这份成果报告，必须尽快整理出来，不仅要呈给王员外郎，也要让周直长，甚至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看看。

傍晚，赵砚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体回到匠作坊的值舍。他先将测试数据和效果记录详细整理成文，绘制了简单的示意图，准备明日一早便提交。然后，他仔细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旧衣服，虽然手指的粗糙和掌心的薄茧无法立刻消除，但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已焕然一新。

他想到应该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谢云澜。若不是谢云澜关键时刻送来硝石和棉布，他的防潮包效果恐怕要大打折扣。更重要的是，那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他铭记于心。

来到悦来客栈，叩响房门。片刻，门开了，谢云澜站在门内，似乎刚沐浴过，头发还带着湿气，披在肩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襦衫，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清俊的眉眼和沾着水汽的长睫，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美丽的感觉。

赵砚呼吸微微一滞，旋即稳住心神，微笑道：“谢公子，打扰了。”

谢云澜看到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光亮，侧身让开：“进来吧。”声音比平日温软些许。

房间内陈设简单，书桌上堆着些旧书和稿纸，看来谢云澜仍在为寻亲之事忙碌。赵砚简要将官仓改造成功的好消息说了，末了，郑重地向谢云澜躬身一礼：“此次能成，多赖谢公子暗中鼎力相助。硝石、棉布，解我燃眉之急。此情，赵砚没齿难忘。”

谢云澜被他郑重的态度弄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露出微微泛红的耳尖，语气却依旧平淡：“不过举手之劳，何必言谢。你能成事，是你自己本事。”他顿了顿，看向赵砚，灯光下，赵砚虽面带倦色，但眼神明亮，嘴角含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踏实而自信的光芒，与数月前那个困顿绝望的败家子判若云泥。谢云澜心中微动，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些，“你……瘦了，也累了。事情既成，当好好休息。”

这关切的话语从清冷的谢云澜口中说出，格外动人。赵砚心中暖流淌过，看着谢云澜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庞，那股压抑已久的情愫几乎要破土而出。他强自按捺，温声道：“谢公子放心，我晓得。你也是，寻访之事固然重要，也需顾惜身体。”

谢云澜轻轻“嗯”了一声，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作响。一种微妙而温馨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淌。他们并肩作战，共同克服困难，此刻分享着成功的喜悦，距离仿佛在无形中拉近了许多。

“对了，”谢云澜忽然想起什么，走到书桌前，拿出一封看起来颇为正式的信函，“陈老爷那边，又帮忙打听到一点消息。当年经手韩老典史那批‘旧物’的，除了‘秃鹰李’，可能还有一个专做古籍生意的老书贩，人称‘蠹鱼张’，常在城东的旧货集市出没。我打算明日去探探。”

赵砚接过信看了看，是陈老爷府上管事的笔迹，提供了“蠹鱼张”的体貌特征和常出现的地点。“我陪你去。”赵砚不假思索道，“城东鱼龙混杂，不比鬼市安全多少。”

谢云澜抬眸看他，清澈的瞳孔里映着赵砚不容置疑的关切。这一次，他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好。明日辰时，客栈门口见。”

“好。”赵砚应下，目光落在谢云澜还微湿的发梢上，“头发未干，小心着凉。早些歇息。”

说完，他不再逗留，告辞离开。走出客栈，秋夜的凉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头的暖意。谢云澜那句“我陪你去”和自然而然的关切，如同细微的火星，落在他早已不再荒芜的心田。

而房间内，谢云澜抚摸着桌上那封赵砚刚刚握过的信函，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热。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赵砚挺拔的身影融入夜色，清冷的眸子里漾开层层涟漪。这个人，如磐石般坚定，又如春风般悄然浸润他的生活。他为自己做的，早已超出了“朋友”或“报恩”的范畴。

那份潜藏心底、日益清晰的情愫，如同深埋的种子，历经冰雪，终于感受到春意的召唤，悄然萌发出稚嫩而坚定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