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谦辞几句,留下硝石便告辞了。
有了硝石,吸湿剂的配比试验得以继续。赵砚带领李茂等人,在仓房一角隔出小块区域,模拟不同湿度环境,测试石灰、硝石、植物材料不同配比的吸湿效果。他们记录数据,调整比例,常常忙到深夜。
赵砚清减了些,但精神却愈发矍铄。常年的劳作和最近的奔波,将他身上最后一丝纨绔子弟的痕迹抹去,沉淀出一种沉稳干练的气质。沾了灰尘的青色学徒服穿在他身上,不显寒酸,反而衬得他肩宽腰窄,猿臂蜂腰,充满了力量感。他专注试验或亲手加工部件时,眉峰微蹙,鼻梁挺直,下颌线绷出坚毅的弧度,汗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没入衣领,竟有种别样的、极具冲击力的男性魅力。连一旁帮忙的李茂有时都会看呆,心道赵师兄不仅脑子灵光,这模样气度,也着实出色。
刘仓吏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没想到赵砚如此坚韧,竟能在资源极度匮乏的情况下,一步步推进。那些“土法”看似简陋,却颇有实效。清理后的通风孔道,明显改善了仓内局部气流;那些奇奇怪怪的吸湿包放入试验区域后,湿度计的水柱确实在缓慢下降;那个用麻袋油纸糊成的鼓风装置原型,虽然笨拙,但居然真的能鼓出风来!
更让他心惊的是,赵砚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弄来了管制物资硝石!虽然量不大,但这说明,这个年轻的学徒,并非毫无根底。他开始重新评估赵砚的能量,刁难的心思不免收敛了几分,至少表面上不再明目张胆地使绊子,只是依旧卡着预算和“正规”物料。
赵砚无暇理会刘仓吏态度的微妙变化。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如何用最低成本、最少资源,实现最佳防潮效果上。他简化了鼓风装置的设计,放弃了复杂的连杆,改为更直接的手摇式大型扇叶,用旧木料和加固的油纸制作,虽然效率低些,但制造简单,人力即可驱动。
吸湿包最终确定了以提纯石灰为主,混合少量硝石和干燥植物材料,用透气的粗麻布包裹,做成可更换的模块化单元。暗沟的开挖,他征得刘仓吏勉强同意后,只选择最潮湿的局部区域,小心施工,并用旧砖石加固,避免影响整体结构。
每一步都精打细算,因地制宜,将有限的资源用到极致。赵砚的双手磨出了更多老茧,身上常带着石灰和桐油的气味,但他眼神明亮,思路清晰,指挥若定。李茂等人对他已是心服口服,唯命是从。
这日傍晚,赵砚正在指导李茂如何安装简化版的手摇鼓风机叶片,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仓房门口响起:
“赵砚。”
赵砚回头,只见谢云澜不知何时又来了。他依旧是一身素衫,立在夕阳余晖里,身形清瘦如竹,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切的柔和。他手里提着一个多层食盒。
“谢公子?”赵砚放下手中的木槌,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迎了上去。李茂等人识趣地退开些。
谢云澜的目光快速扫过赵砚沾满污渍的衣衫、粗糙的双手和明显消瘦却更显硬朗的脸庞,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心疼,但语气依旧平淡:“路过,顺道看看。”他将食盒递过来,“一些点心,还有……金疮药和润手膏。手,记得涂。”
食盒沉甸甸的,显然不止“一些点心”。金疮药和润手膏更是贴心至极。赵砚接过食盒,指尖触及谢云澜微凉的指尖,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多谢。”赵砚声音低沉,带着笑意,“总是麻烦你。”
“顺手而已。”谢云澜别开视线,看向仓房内初具雏形的各种装置,“进展如何?”
“比预想难,但还能应付。”赵砚简略说了说现状,隐去了诸多艰难,只道,“硝石之事,多谢。”
谢云澜轻轻摇头,没有接话,转而道:“陈老爷与我父亲有旧,为人尚算仗义。日后若再有此类难处,或可一试。”他没有多说如何联系,但此言无疑是给了赵砚一条可能的求助渠道。
“我记下了。”赵砚点头,看着谢云澜清冷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美好,心中那股暖流愈发汹涌。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谢云澜似乎也不擅长应对这种沉默中流淌的暖昧气氛,低声道:“你忙吧,我走了。”说完,不等赵砚回应,便转身离去,步履略显匆忙,耳根在夕阳映照下,似乎又染上了浅浅的红晕。
赵砚提着尚带余温的食盒,望着那抹迅速融入暮色的清瘦背影,良久,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而坚定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