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恰逢匠作坊旬休。

赵砚早早起身，仔细刮净了连日忙碌蓄起的些微胡茬，换上了那身青灰学徒服——这已是他目前最体面的装束。

铜镜中的人，眉目舒朗，因解决了漕闸方案的细化和成功应对了吴文柏之流的挑衅，眉宇间更多了几分沉稳自信。他特意将领口袖口整理得一丝不苟，这才出门，前往与谢云澜约定的地点——城西“博古斋”书肆。

谢云澜已先一步到了，正静静立于书肆廊檐下。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细布长衫，外罩同色半旧比甲，越发衬得身形清瘦挺拔，肤色如玉。

晨光熹微，洒在他低垂的眼睫和淡色的唇上，为他清冷的气质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他手中拿着一卷旧书，似乎正看得入神，微风吹动他额前几缕墨发，整个人仿佛一幅淡雅的水墨人物画。

赵砚脚步顿了一下，才走上前，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谢公子，久等了。”

谢云澜闻声抬眸，看见赵砚，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光亮，似有星芒划过寒潭。他的目光在赵砚簇新的青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他脸上，清冷的嗓音响起：“不久。我也刚到。”他合上书卷，那是一本前朝的《舆地纪胜》残卷。

“谢公子寻访之事，可有眉目了？”两人并肩走入书肆，赵砚低声问道。书肆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锭的混合气息，书架高耸，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类书籍。

谢云澜轻轻摇头，眉心微蹙：“前次所得线索，指向一位已故崔姓官员的故旧。我昨日去了其旧宅所在坊市，几经打听，方知那故旧一家早已迁离，不知所踪。只打听到，崔家后人或许还留有些许旧物，存放在……”他顿了顿，“存放在州府衙门的故档库里。”

“故档库？”赵砚沉吟。那是存放过期文书案牍之所，管理森严，寻常人难以进入查阅，更别提寻找私人遗留物品。

“嗯。”谢云澜语气平静，却难掩一丝失望，“我已托人递了名帖，但恐怕……希望渺茫。”他身为秀才，有些许查阅公共文书的资格，但涉及私人旧物，且年代久远，衙门未必理会。

赵砚看着他清冷侧脸上那抹淡淡的倦色和不易察觉的脆弱，心中微动。谢云澜为家族旧事独自奔波，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或许……可以从崔家本身入手？”赵砚提议，“既然崔家曾有官员，州府志、或是同乡会馆的留存记录里，或许能找到其后人蛛丝马迹。甚至，崔家祖籍何处？可有族谱流散？”

谢云澜眼睛微微一亮，看向赵砚：“族谱？这倒未曾深想。崔大人祖籍似是邻州……我记下了，回去便设法打听。”他顿了顿，“多谢你提醒。”

“举手之劳。”赵砚笑了笑，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今日来这博古斋，也是想看看有无关于营造、水利的旧籍，或许能淘到宝贝。谢公子要找的，可是与崔家或前朝旧事相关的杂记、笔记？”

“正是。此类书籍，正经书肆少有，多在这种老斋古铺，或有些遗存。”谢云澜点头，两人便分头在浩如烟海的旧书中寻觅起来。

赵砚主要关注技术类书籍，果然找到几本残破的《河防辑要》、《木经注疏》抄本，虽残缺，亦有参考价值。他小心取下翻阅，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恍然点头，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浑然忘却周遭。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回头，只见谢云澜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两本薄薄的、纸张泛黄脆弱的册子，眼神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与兴奋。

“赵砚，你看。”谢云澜将册子小心递过。那是两本私人游记杂抄，作者署名“山居散人”，年代约在前朝中叶。其中一册的末页，夹着一张褪色的便笺，上面以蝇头小楷记录了几条人际往来，其中一条赫然写着：“腊月廿三，崔公招饮，席间遇谢兄，谈及滇南风物，甚欢。谢兄赠滇墨二笏，吾以新得《舆地图志》摹本回之。”

谢文远！这正是谢云澜那位失踪叔父的名字！

“这‘山居散人’，看来是崔谅的友人。这条记录，至少证明叔父当年与崔家确有交往，且时间就在他失踪前不远！”谢云澜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清冷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冰层下燃起了两簇火焰。他寻找多年，这是第一次找到如此直接、具体的关联证据！

赵砚也为他感到高兴，仔细看着那便笺：“这‘山居散人’不知是何人？若能找到他更多的遗作，或许能有更多线索。这博古斋的掌柜，或许知道此书来历？”

两人立刻去询问柜台后一位戴着水晶眼镜的老掌柜。老掌柜眯着眼看了半晌，又翻了翻自己的账本，慢吞吞道：“这书啊……是年前一个老典史的后人拿来换钱的，说是祖上留下的杂物。那家姓……姓韩吧？住在城北榆钱巷好像，那老典史早就过世了，后人也不争气，变卖祖产呢。”

韩姓典史的后人！这又是一条新线索！虽然渺茫，但总比毫无头绪强。

谢云澜小心翼翼地将那两本册子买下，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走出书肆时，已近正午。阳光明媚，秋意正浓。解决了心头一桩大事，谢云澜整个人的气息都松快了许多，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那层常年笼罩的寒霜似乎消融了不少，眼神也显得清澈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