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榜张挂三日后,州府匠作坊的正式公文便送到了赵砚暂居的客栈。
一纸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宣告赵砚正式录入匠作坊籍册,成为乙等第七名的“匠造学徒”。
随文书附有一套青灰色的学徒制服、一方标识身份的木质腰牌,以及一份详细的报到须知和学徒章程。
赵砚抚摸着那质地粗实却代表崭新身份的青色衣袍,心中感慨万千。
数月前,他还是人人唾弃、债务缠身的败家子;如今,他穿着这身青衫,便算是踏入了“官身”的门槛,虽是最底层,却意味着截然不同的起点和庇护。
报到之日,秋高气爽。赵砚换上崭新的青灰学徒服,束好腰牌,仔细整理了衣冠。铜镜中的青年,身姿挺拔如松,青衫虽质朴,却衬得他眉目愈发俊朗深邃,长期专注思考与劳作赋予了他沉稳坚毅的气质,此刻更因这份新生的希望而显得神采奕奕。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位于州府衙门西侧的匠作坊。
匠作坊占地颇广,前衙后坊。前衙是官吏处理文书、分派任务之处,后坊则是各类工匠劳作、材料堆积、乃至进行大型构件试制的场地。空气中弥漫着木材、金属、油漆和尘土混合的独特气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锯木声、工匠的呼喝声此起彼伏,一片繁忙景象。
赵砚在前衙办理了入籍手续,领取了学徒专用的工具包和一枚记录考绩的竹筹。
负责登记的是一位面色和善的老书吏,看了他的名册和成绩,多打量了他几眼,低声道:“赵砚?乙等七名?不错。好好干,莫要辜负沈老的荐举。”看来沈拙虽已退隐,余威犹在。
随后,赵砚被引去见负责管理新学徒的直长——一位姓周的中年官员,面色严肃,目光锐利如鹰隼。
周直长简单训话,强调了匠作坊的规矩:勤勉、精进、守秘、服从。又按例将新学徒分组,赵砚被分在了“营造杂项”组,主要负责协助各类土木、水利、仓储等工程的勘测、设计和辅助管理,这正合他意。
同组的新学徒有八人,除了赵砚,还有两人也是凭本事考进来的,一个叫李茂,黑瘦精干,是世代石匠出身;另一个叫孙成,略显腼腆,木工手艺不错。
其余五人,则明显气质不同,衣着用料讲究,神态间带着矜持与疏离,彼此似乎熟稔。赵砚认出其中两人正是考试时见过的吴公子及其跟班之一,还有一人姓郑,据说是州府某富商之子,另外两人也似有些背景。
吴文柏看见赵砚,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嫉恨与不屑,但碍于周直长在场,并未发作,只是冷哼一声,扭过头去。那郑姓子弟则上下打量了赵砚一番,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旧内衣领子和略显粗糙的手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周直长似乎对这般情形司空见惯,只严厉道:“尔等既入匠作坊,便是同僚。当以技艺精进、报效朝廷为要,若有私心争斗、怠惰废事者,严惩不贷!”说罢,便给各组分配了初期任务——整理历年工程图档,熟悉各类物料规格和计价。
枯燥,却是必要的基础。赵砚沉下心来,与李茂、孙成一起,认真清理积灰的图卷,核对目录,遇到不明之处便互相讨论或请教老吏。他现代的文件管理习惯让他做起这事来条理分明,效率颇高。吴文柏那几人则明显心不在焉,敷衍了事,时而凑在一起低声谈笑,内容无非是哪里新开了酒楼,哪家勾栏来了新人。
午间歇息时,赵砚在匠作坊后院的水井边冲洗沾了灰尘的手脸。秋日阳光透过高大的槐树叶片洒下,在他沾着水珠的侧脸上跳跃。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还有那专注时微微蹙起、此刻放松而显得舒展的眉宇,在光影中构成一幅沉静而富有生气的画面。
“赵师兄,你看这图上的标注,我有些不明白……”孙成拿着卷图凑过来请教,打断了赵砚的思绪。赵砚接过,耐心讲解起来,声音温和清晰。不远处廊下,吴文柏正与郑姓子弟说着什么,目光却不时瞟向井边的赵砚,见他与出身低微的孙成相谈甚欢,嘴角的讥诮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