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周直长将赵砚单独叫去，交给他一卷有些年头的图样。“这是老漕闸的旧档，与你考试时那道策问相关。王员外郎看了你的答卷，颇有兴趣，命你将方案细化，补全各部构件详图、用料清单及施工细则，三日内交上来。”周直长顿了顿，看着赵砚，“王员外郎是工部派驻州府的督造官员之一，为人严谨，最重实效。你那份方案确有新意，但能否落到实处，还需看你这份细案。好好做，莫要辜负这次机会。”

赵砚心中一凛，随即涌起一股热流。他的方案果然引起了上层注意！这意味着真正的机遇。他郑重接过图卷：“学生定当竭力。”

接下来的两日，赵砚除了完成基础的档案整理工作，所有心思都扑在了细化漕闸改造方案上。他反复研读旧档，结合实地考察的记忆，对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推敲。杠杆机构的力臂比例、轴承选材、皮革止水带的配方与固定方式、施工顺序、可能的风险及应对……他绘制了更加精细的部件图、组装图，列出了详尽的物料清单，撰写了清晰的施工步骤和验收标准。

他常工作至深夜，客栈的油灯映照着他专注的侧影。偶尔歇息时，他会想起谢云澜。不知谢公子在州府的寻访是否顺利？那清冷的身影，是否也正在某处孤灯下，对着泛黄的故纸凝眉？

第三日傍晚，赵砚将厚厚一叠整理好的方案文稿和图样，呈交给了周直长。周直长翻阅良久，眼中讶色越来越浓，最终合上卷宗，深深看了赵砚一眼：“难怪沈老看重。此案我会即刻呈送王员外郎。你……先回去吧。”

赵砚走出匠作坊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金红。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略显疲惫，但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状态。他知道，这份细案，将是他在这新环境中真正的“投名状”。

就在他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准备抄近路回客栈时，前面忽然被三四个人堵住了去路。为首的，正是吴文柏，旁边跟着郑姓子弟和另外两个面生的学徒，几人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赵大‘巧匠’，这么晚才下值？真是勤勉啊。”吴文柏摇着折扇，阴阳怪气地道，“听说你的什么破闸方案，被王员外郎看上了？啧啧，走了什么狗屎运。”

赵砚停下脚步，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吴公子有事？”

“没什么大事。”吴文柏走近几步，折扇合起，用扇柄轻佻地敲了敲赵砚手中的布囊，“就是提醒你一声，匠作坊这地方，讲究的是资历，是出身，是人情世故。别以为有点小聪明，得了上头一两句夸，就不知天高地厚，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

郑姓子弟也帮腔道：“就是。赵砚，听说你以前在临江，名声可不怎么好听啊？怎么，以为到了州府，换了身皮，就能把过去洗干净了？咱们可是听说了不少有趣的故事呢。”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暗示要散布赵砚的“黑历史”。

赵砚眼神微冷。他并不畏惧这些流言，但若在匠作坊初来乍到时就传开，终究麻烦。他扫视眼前几人，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赵某过往如何，不劳几位费心。至于匠作坊，讲究的是‘技艺精进、报效朝廷’，这是周直长训话所言，亦是章程所载。赵某入此门，自当遵章守纪，精研技艺。若几位同僚觉得赵某碍眼，大可在技艺上见真章。若只会背后嚼舌、堵路恐吓……”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恐怕非但损不了赵某分毫，反倒显得自己……心虚气短，技不如人。”

“你！”吴文柏被他一番不软不硬、却又直戳要害的话气得脸色发青，折扇指着他，“好个牙尖嘴利！咱们走着瞧！”他终究不敢在距离匠作坊不远的巷子里真的动手，狠狠瞪了赵砚一眼，带着人悻悻离去。

赵砚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微微吐了口气。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有了官方身份固然是护身符，却也意味着进入了更复杂的名利场。嫉妒与排挤，不会因为一纸文书而消失。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抬头望了望天色。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他想起与谢云澜约定的，明日一同去城西的旧书肆，据说那里可能有些前朝官员的笔记杂抄。

想到谢云澜清冷的面容，赵砚心中的些许烦闷悄然散去，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温和的弧度。前路或有风波，但他已非昔日吴下阿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