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指出的田产账目问题,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谢云澜心中激起千层浪。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一旦看清关窍,便迅速行动起来。
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依赵砚所言,先暗中查访。
借着核对旧年文书的名义,他调阅了更早的田产记录,又寻了可靠的旧仆,以闲聊方式打听那几块“问题水田”近年收成和佃户情况。
他还亲自去了趟乡下,远远观察田亩状况,与田间老农攀谈气候农时。
收集来的信息,与赵砚的分析相互印证。那几块水田近年风调雨顺,收成稳定,甚至略优于往年。
而负责那几块田的佃户,生活并未因“减租”而改善,反倒似乎对那位族叔颇有微词,却又不敢多言。
谢云澜心中有了底。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开始不动声色地整理证据,同时着手寻找可以接替管理田产的新人选——族中已无可信之人,他需物色可靠的外姓管事。
此事繁杂,牵扯精力,但他处理得井井有条,清冷的眉眼间更添几分凝肃与决断。
与此同时,他与赵砚的“备考互助”仍在继续,且因“实务策问”的加入,内容更加深入。谢云澜发现,赵砚在解决实际问题时,思路之开阔、角度之新颖,常令他惊叹。
例如一道关于“如何加固年久失修的砖石拱桥”的策问,常规思路无非是增加墩台、外包石材等。赵砚却提出了“压力灌浆”的设想——用石灰、糯米汁等混合浆液,灌注到桥体内部裂缝和空洞中,形成内部加固,既省工料,又不易察觉,不影响桥体外观和通行。
“此想法……匪夷所思,但细想来,确有道理。”谢云澜沉吟,“只是这浆液配方、灌注之法,如何确保有效?”
“需反复试验不同配比,测试其流动性、凝固强度、耐久性。”赵砚道,“工具嘛,可以设计一种手动活塞式泵,配合中空钻杆和特制注浆头……”
两人就这个设想讨论开来,从材料到工具再到施工步骤,越聊越深入。谢云澜虽不精匠作,但逻辑缜密,常能指出赵砚设想中的疏漏或提出更优的补充。赵砚则乐于接受这些建议,并总能将其融入自己的技术框架。
这样的讨论,常常持续到夜深。王大山有时会送些夜宵过来,见书房灯火通明,两人时而低声交谈,时而笔走龙蛇,气氛专注而和谐,便悄悄放下东西退开。王大山的婆娘私下嘀咕:“谢公子那样冷清的人,竟能和咱赵公子说上这许久的话,真是奇了。”
关系在日复一日的交流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谢云澜不再总是面无表情,偶尔会因为赵砚某个异想天开的想法而微微挑眉,或是在难题得解时,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会自然而然地接过赵砚用过的茶杯续水,会在赵砚全神贯注绘图时,将灯烛移近一些。这些小动作,他自己或许未曾在意,却逃不过赵砚敏锐的感知。
赵砚亦然。他会在讨论间隙,注意到谢云澜指尖沾了墨渍,便自然地递过湿布;会记得谢云澜不喜甜食,下次带点心时便选咸口的;会在离开时,顺手将对方摊开的书籍整理归位。他的体贴细致,融在点滴寻常处,不张扬,却熨帖。
两人都默契地避开了婚约这个敏感话题,仿佛那页早已翻过。但那份已解除的婚约,又像一道看不见的底色,让此刻这种建立在学识交流上的亲近,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暧昧与张力。他们是“友人”吗?似乎超越了普通的学问之交。是“故人”吗?过往的芥蒂尚未完全消散。是“盟友”吗?又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