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公子,可有田亩鱼鳞图册?以及近年的粮价记录?”赵砚问。
谢云澜一怔,随即从书架深处找出另一本册子和几张市易司的告示抄件。
赵砚将账册、图册、粮价记录并排铺开,取过空白纸,开始以谢云澜从未见过的方式重新整理数据。他先按田块分类,将历年产量、租额、实收列成表格,又标注出各块田的水利条件、土壤肥力。
接着,他引入粮价变动因素,将实物地租折算成统一货币单位,便于比较。然后,他开始计算各田块的平均亩产、平均租率,并与整体平均值、类似条件田块的历史数据做对比。
他的动作很快,笔下出现许多奇怪的符号和简洁的横向竖向对比线。谢云澜起初不明所以,但渐渐看懂了门道,眼中异彩连连。这种将纷杂数据系统归类、交叉对比、寻找异常点的方法,比他之前逐条核验高明太多!
不到半个时辰,赵砚停下了笔,指着纸上几个被圈出的地方,语气肯定:“问题在这里。这三块上等水田,甲三、乙七、丙九,根据图册记载,面积、水源皆为上佳,历年平均亩产应在一石二斗左右。但账目显示,近三年,它们的实收租额折算后,比应有额少了近三成。而这几块贫瘠旱地,实收却与预期基本吻合。”
他又指向另一组数据:“再看粮价。歉年粮价涨,但账目显示,佃户以粮抵租时,折算价格却低于市价一到两成,这部分差额,并未在账上体现为‘减租’,而是模糊处理了。还有这里,有几笔陈年欠租,突然在去年被一笔勾销,理由含糊。”
赵砚抬起头,目光清明:“谢公子,若我所料不差,你那位族叔,恐怕是在利用账目混乱,暗中侵吞了部分上好水田的收益。手段不外乎:谎报减产、压低折价、虚列欠租然后豁免等等。佃户或被蒙蔽,或畏惧其势,不敢多言。而贫瘠之地无利可图,他反倒懒得做手脚。”
谢云澜脸色渐渐发白,手指攥紧了账册边缘。他并非毫无所觉,只是缺乏确凿证据和清晰的思路去揭露。赵砚这一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将疑点赤裸裸地摆在了他面前。
“可有……补救之法?”谢云澜声音微涩。清高如他,面对家族内部的龌龊,亦感到无力与心寒。
“有。”赵砚沉声道,“首先,重新丈量那几块问题水田的实际面积和产出,无需惊动佃户,可暗中走访老农或查看田间实况。其次,查清当年市价,与账目折价对比。第三,也是关键,找到一两个可能知情又心怀不满的佃户,晓以利害,获取实证。最后,带着证据,与你族叔当面对质。他若识相,吐出侵吞,尚可保全颜面;若抵赖,可诉诸族规,乃至报官。”
条理清晰,步步为营。谢云澜看着赵砚沉稳镇定的侧脸,心中翻腾着复杂的情绪。感激?有之。钦佩?更有之。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这个人,总能在他困顿之时,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劈开迷雾。
“此事……多谢。”谢云澜低声道,这次的道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为郑重。
“举手之劳。”赵砚微笑,那笑容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温暖而可靠,“谢公子助我备考,我帮谢公子理清账目,礼尚往来。”
谢云澜看着他收拾东西准备告辞,忽然开口:“匠造选拔,笔试中有一类‘实务策问’,常以营造、水利、仓储实例为题,要求给出解决之策并计算工料。你……可将此类问题拿来与我参详。”
这是主动提出继续帮忙,且将范围从单纯的算学扩展到了策问实务。赵砚心中暖意更甚,拱手道:“那便再好不过,有劳谢公子。”
送赵砚到门口时,暮色已浓。谢云澜站在门内,看着赵砚挺拔的背影融入巷子尽头的昏暗。晚风拂过,带来初夏微暖的气息,也吹动了他额前的几缕发丝。
他忽然觉得,这清冷了小院的黄昏,因某个人的到来与离去,似乎有了不同的温度。
而走在回家路上的赵砚,心中也并不平静。谢云澜清冷外表下隐藏的坚韧与困境,让他生出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那账目问题的解决,或许能帮谢云澜挽回一些损失,但谢家旧事背后的阴影,似乎更加浓重了。
他握了握拳。无论如何,匠造选拔,他必须成功。只有获得足够的力量,才能更好地……守护想要守护的东西。
夜色中,两人的前路都仍布满迷雾,但隐约间,似乎有星光微亮,指引着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