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闻言，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洪亮，完全不像刚刚溺水之人：“说得好！‘总得先知道水有多大力’！多少匠人埋头造轮，却忘了这最根本的道理！小友如何称呼？何方人氏？”

“晚辈赵砚，临江县城人。”

“赵砚……”老人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可是西街赵家……？”

赵砚心头微沉，知道原主恶名怕是又传开了，坦然道：“正是。不过，如今已与过去不同。”

老人深深看他一眼，没有追问家事，只道：“老夫姓沈，单名一个‘拙’字。现居城外沈家庄。今日若非小友，老夫这把老骨头就要喂鱼了。”他顿了顿，“小友要找建坊之地，可是看中了这片滩地？”

赵砚点头，将自己的考量——水流、落差、旧址、交通——简要说了。

沈拙边听边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愈浓：“眼光不错。此地旧称‘龙口滩’，前朝曾在此设官营磨坊三处，后因战乱废弃。你看那残墙，”他指向滩地后方，“地基尚在，石料可用。上游百步处，还有一道废弃的拦水堰，若加以整修，可调节水量，旱涝不愁。”

赵砚大喜：“沈老对此地如此熟悉？”

沈拙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些许沧桑：“老夫年轻时，在州府匠作坊待过些年头，河道、工事，略知一二。”他话锋一转，“小友方才说，自琢磨出这些测量之法，又能改进纺机……可否与老夫说说，你那水轮纺机，是如何个改进法？”

赵砚见他谈吐见识不凡，又是救命之恩在前，便也不藏私，将水轮传动、纺锤布局、张力调节等关键点，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示意图，并解释了为何如此设计能提高效率和稳定性。

沈拙起初只是听着，越听神色越是郑重。他蹲下身，仔细看那些图样，不时提问：“此处轴承用何材质？水轮叶片角度可调否？若遇洪水急流，如何避免超速损机？”

问题个个切中要害，赵砚一一作答，有些细节他自己也未完全想透，两人便讨论起来。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

“妙，妙啊！”沈拙拍腿叹道，“虽还有些稚嫩之处，但思路清奇，不拘古法，注重实效与可维护性。小友，你这一身本事，埋没于市井作坊，可惜了！”

赵砚苦笑：“晚辈如今……有债务在身，需先立足谋生。”

“债务？”沈拙皱眉，“可是因往日……”

“是。”赵砚坦然承认，“但正努力偿还。”

沈拙沉吟良久，忽然道：“小友可曾听说过‘匠造学徒选拔’？”

赵砚一怔：“略有耳闻，但知之不详。”原主记忆里对此毫无概念，他自己也只是隐约听人提过，似乎是一条技术入仕的途径。

沈拙正色道：“此乃朝廷为吸纳民间巧匠所设。由各州府匠作坊主持，每两年一次，选拔通晓匠作、算学、营造之术的良才。一经入选，即为‘匠造学徒’，隶属工部，有俸禄，享官身。凭本事考核晋升，可至‘匠造师’、‘大匠’，甚至入工部为官。虽不如科举清贵，却是实实在在凭手艺吃饭、为国效力的路子。”

赵砚的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官身！俸禄！工部背景！这不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保护伞”吗？若能得此身份，胡老虎之流岂敢再明目张胆逼迫？他的技术也有了更广阔的施展平台！

“这选拔……需要何种资格？考些什么？”赵砚压下激动，冷静问道。

沈拙见他并未被“官身”冲昏头，而是先问实质，眼中赞赏更甚：“资格倒不严，身家清白、技艺出众即可。考试嘛，分笔试与实操。笔试考《营造法式》基础、算学、制图识图；实操则现场测绘、制作构件、解决实际问题。以你之能，笔试稍加准备即可，实操……老夫看你今日所为，大有希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夫虽已退隐，但在州府匠作坊还有几个老友。今岁秋末，恰是选拔之期。小友若有意，老夫可写封荐书，助你获准参试。”

机遇！天大的机遇！赵砚几乎要立刻答应，但三个月后胡老虎的五百两债务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若去州府备考、参试，势必影响工坊生产……

“沈老厚意，晚辈感激不尽。”赵砚拱手，诚恳道，“只是晚辈眼下确有要事羁绊，且……学识或有不足，恐需些时日准备。”

沈拙了然一笑：“不急。离秋末尚有近四个月。荐书之事，你可随时来沈家庄寻我。这些时日，你若在营造、算学上有何疑问，也可来问。老夫别的不敢说，这些粗浅匠造之学，还算熟稔。”

这是愿意指点他的意思！赵砚大喜过望，再次深深一揖：“晚辈赵砚，拜谢沈老！”

“不必多礼。”沈拙扶起他，望了望天色，“今日天色不早，老夫也该回了。小友，此地甚好，可作长远计。但切记，凡事循序渐进，莫要贪快冒进。那匠造选拔，确是条好路，你好好思量。”

说罢，沈拙与赵砚约定了日后联络之法，便蹒跚着向上游走去——他先前落水时掉落的拐杖和包袱，还留在那边。

赵砚站在原地，看着老人背影消失在山道拐弯处，心中波澜起伏。沈拙……州府匠作坊退隐的大匠……匠造选拔……

一条全新的、充满希望的道路，似乎在他面前缓缓展开。但脚下的荆棘，依然密布。

他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一眼龙口滩，将测量的数据仔细收好。回城的路上，他脑中已开始飞速盘算：如何加快工坊建设、如何确保收入、如何挤出时间学习备考……

以及，如何应对未来数月必然更加严峻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