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澜,原主父亲赵怀仁在世时,为原主定下的未婚妻……不,未婚“夫”?不对,这个时代似乎叫“契兄弟”?
由于先皇多喜男子,纳过许多男妃,所以这个朝代男风盛行,“契兄弟”的存在与寻常的夫妻没有什么不同。
原主记忆有些混乱模糊,似乎是与谢家指腹为婚,对方是个男子。谢家原本也是临江县的书香门第,谢云澜的父亲还是个秀才,可惜后来家道中落,父母双亡,谢云澜独自支撑门户,据说性格清冷,深居简出。原主败家后,更是瞧不上这桩婚约,从未主动联系过对方,甚至觉得是累赘。
他怎么会来?在这个节骨眼上?
赵福显然也知道谢云澜,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尴尬,有羞愧,也有一丝同情。他回头看向赵砚,用眼神询问。
赵砚略一沉吟,整理了一下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对赵福点了点头。
福伯叹了口气,拉开了吱呀作响的大门。
门外站着一位青年。
一身半旧的月白色长衫,洗得干干净净,边缘有些发毛。身姿挺拔如修竹,眉眼清俊,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抿成一条淡淡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眸子很黑,很亮,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此刻正平静地望过来,目光落在赵砚身上,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疏离的冷冽。
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裹,站在荒草蔓生的门前,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仿佛一幅褪了色的旧画里,突然点入了一滴清冷的墨。
“赵公子。”谢云澜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冽悦耳,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赵砚走上前几步,拱手道:“谢公子,久仰。请进。”态度不卑不亢。
谢云澜似乎有些意外赵砚的反应——没有预想中的暴躁不耐或羞愧躲闪,也没有纨绔子弟的轻浮。他微微颔首,抬步跨过门槛,脚步轻盈,仿佛怕沾染了太多尘埃。
赵福连忙去搬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凳子,用袖子擦了又擦。谢云澜却只扫了一眼,并未坐下,目光在荒芜的庭院里转了一圈,最后回到赵砚脸上。
“赵公子,”他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今日前来,是为你我两家旧日婚约之事。”
他顿了顿,似乎想从赵砚脸上看到预期中的反应,但赵砚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谢云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但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当年赵谢两家交好,指腹为婚,立有契书。然时过境迁,赵伯父仙逝,谢家亦门庭零落。如今赵公子……”他目光扫过破败的院落,意思不言而喻,“你我境况皆非往日,此约于公子恐是负累,于云澜亦无意义。今日前来,是想与赵公子商议,解除婚约。”
他从青布包裹中取出一份微微泛黄的纸质文书,纸张边缘磨损,但保存尚好。
“这是当年两家所立婚书。”谢云澜将婚书放在旁边一张歪斜的破桌上,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小串铜钱,加起来约莫二三两的样子。“谢家如今清贫,唯有这些许积蓄,权作补偿。自此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他的话语清晰干脆,条理分明,显然来之前已深思熟虑。退婚,补偿,一刀两断。没有指责,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赵福在一旁,脸涨得通红,羞愧地低下头。自家少爷落到这步田地,连累人家好端端的公子哥儿不得不主动上门退婚,还要倒贴补偿,这脸真是丢到祖宗家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赵砚的目光从婚书上移到那几块碎银上,再移到谢云澜清冷的面容上。退婚?意料之中。原主那样的人品,谢云澜能忍到现在才来,已经算是极有涵养了。记忆里,这位谢公子似乎颇有才名,只是家世拖累,又定了这么一门糟心的亲事,想必日子也艰难。
他没有立刻去拿婚书,也没有看那些银子,而是看着谢云澜,问道:“谢公子今日前来,除了退婚,可还有其他事?比如,胡老虎的债?”
谢云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赵砚会问这个。他沉默片刻,坦然道:“略有耳闻。赵公子赌输祖宅,欠下巨债,此事街巷传闻颇多。云澜力薄,无能相助,唯恐牵连,故来此了断前缘。”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刻薄,但却是实情。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孤身男子,守着一点祖产勉强糊口,凭什么,又为什么要被赵砚这滩烂泥拖累?
赵砚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甚至觉得谢云澜这样做很明智,很果断。在绝境中,第一时间切割风险,保护自己,是人的本能。
“谢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赵砚的声音依旧平稳,他走到破桌前,拿起那份婚书,仔细看了看。纸张脆弱,墨迹犹存,承载着两个家族早已随风消散的承诺。他轻轻将婚书放下。
然后,在谢云澜和赵福惊讶的目光中,他伸手,将那个装着碎银铜钱的小布包,推回了谢云澜面前。
“婚约可以解除。”赵砚迎上谢云澜陡然变得锐利探究的目光,缓缓说道,“这本就是父辈戏言,时移世易,早该作罢。至于这些银子,”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坚定,“谢公子请收回。赵砚虽落魄,尚未至需要未婚……需要谢公子接济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