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一点半,星海律所停车场。
秦越刚停好车,乔萤就迫不及待地推开副驾驶的门,站定在他面前。
她今天穿了条浅紫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头发仔细梳过,发尾微微卷过。脸上化了淡妆,甚至戴了一对小巧的碎钻耳钉,秦越记得这对耳钉,是秦遥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秦越关上车门,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冷吗?”他问。四月的天,她光着小腿。
“不冷。”乔萤摇头,手指捏着裙摆。
秦越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电梯走。乔萤跟上,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平时几乎不穿高跟鞋。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秦越按了楼层,从光可鉴人的电梯门倒影里看她。她站得笔直,微微仰头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嘴唇抿着,像是在心里排练什么。
“紧张?”秦越开口。
乔萤猛地回过神:“啊?没有……就是,第一次见明星。”
“他不是明星。”秦越语气平淡,“是客户。”
电梯到达,门开,高桓已经在走廊等候。
“秦律师,乔萤。”高桓点头致意,“褚先生他们刚到,在会议室。”
“嗯。”秦越迈步往前走。
乔萤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高跟鞋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她努力控制步伐,不想显得太急切。
会议室的门推开时,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褚旭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深蓝色西装外套,背对着门口,正侧头和经纪人说话。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
秦越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有当明星的资本,肤白腿长,唇红齿白,那双最惹人的眼睛眼尾天然微垂,看人时总像含着几分缱绻情意。这也就算了,偏生右眼下面又有一颗恰到好处的泪痣,更添几分风情。据褚旭当年说,小时候他爹老是嫌弃这颗痣太妖气,一直想带他去点掉,幸好没去。
他又想起大学时,一个社会学院的女生写一封情书给褚旭,信后来被褚旭随手扔在桌上,信纸滑出来半截。秦越当时正找参考资料,无意间瞥见了开头几行。
“……你的眼睛,像瓦尔登湖的最后一滴湖水,纯粹清澈,就算是梭罗看了,也会为你重返尘世……”
秦越当时正在喝水,差点呛到。他捏了捏眉心,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脑子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挑刺:首先,瓦尔登湖是个池塘,不是湖。其次,梭罗在瓦尔登湖只待了两年零两个月,与其说是隐居,不如说是场为期不长的社会实验,期间他母亲和姐妹还经常去送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瓦尔登湖夏天蚊子巨多,梭罗在书里抱怨过不止一次。
如果那女生的比喻成立,那褚旭这双“瓦尔登湖水”般的眼睛里,应该还飘着几只恼人的蚊子,并且伴随着梭罗被叮咬后不耐烦的拍打声。秦越当时觉得褚旭这双眼睛顶多算没睡醒的桃花潭水,专淹一些审美异常的无知少女。
如今再看,这双眼睛在精心修饰下,确实挺能唬人,尤其是此刻含着笑望过来时,连秦越都得承认,这家伙能把乔萤迷成那样,不是没有道理。
“……秦律师?”
褚旭带笑的声音把秦越拉回现实。他不动声色地压下那点荒谬的回忆,伸出手:“褚先生,好久不见。”
褚旭的目光随即落在他身后的乔萤身上,眼睛弯了弯:“这位是?”
“我女朋友,乔萤。”秦越侧身,语气如常,“她今天没事,跟过来看看。”
乔萤上前半步,声音有点紧:“褚先生好,我很喜欢您的作品。”
“谢谢。”褚旭笑容加深,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转向秦越时带着点调侃,“可以啊秦越,藏得挺深。”
秦越没接这话茬,示意大家落座。
会议开始,秦越和星海的知识产权律师坐在一侧,褚旭带着经纪人和音乐总监坐在另一侧。乔萤坐在秦越斜后方的旁听席,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假装记录,实际上本子上一个字都没写,她全程盯着褚旭看。
秦越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她那灼热的视线。他翻着手里的合同草案,听着音乐总监讲解歌曲创作背景,脑子里却在想乔萤现在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像她看《白昼独行》时那样,眼睛发直?
“……所以这几首歌的版权归属需要特别明确,尤其是未来影视化改编的收益分成。”音乐总监说完,看向秦越。
秦越点头,正要开口,褚旭忽然插话。
“对了秦越,”褚旭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这女朋友,该不会是我粉丝吧?我从刚才就感觉她一直看我。”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乔萤的脸“腾”地红了,张了张嘴,小声说:“我是……小太阳,已经四年了。”
褚旭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我的粉丝?”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乔萤,“还知道‘小太阳’这个称呼,资深啊。”
秦越面不改色:“她大学时看过你的剧。”
“何止看过。”褚旭的经纪人是个圆脸中年女人,笑着打圆场,“刚才小乔还跟我说,她大学追《白昼独行》追得可疯了,连沈渡解剖时戴手套的顺序都记得。”
褚旭挑眉,看向乔萤:“真的?”
乔萤抬起头,脸还红着,但眼睛亮了起来:“真的。第三集第七分钟,您解剖溺水尸体前,先戴了一层乳胶手套,又套了一层PE手套,那个细节特别专业。我后来查过资料,双重手套是为了防止……”
她开始详细叙述那个镜头的专业性,语速快而清晰,完全没了刚才的紧张。
秦越看着她神采飞扬的脸,听着她如数家珍地分析褚旭的表演细节,胸口有股说不出的闷。
褚旭听得饶有兴致,等她说完,才笑道:“没想到我还有这么专业的粉丝,那段戏我确实请教了法医顾问,戴手套的顺序是特意设计的。”
“我知道。”乔萤用力点头,“您后来的采访里提过,所以我才觉得您特别敬业。”
秦越清了清嗓子,所有人看向他。
“关于版权分割条款,”秦越翻到合同某一页,“第八条第六款,我认为收益计算基准需要更明确。”
会议回到正轨,但接下来的半小时里,秦越注意到,每当褚旭说话时,乔萤都会不自觉地身体前倾,眼神专注。而当他自己发言时,她只是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他后来偷瞄了一眼,画的是只猪。
会议在三点多结束,条款基本敲定,只剩几个细节需要双方法务最终核对。褚旭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行了,公事谈完,该私事了。说好了啊秦越,今晚你请客,地方我挑。”
“我什么时候说……”
“你女朋友是我粉丝,”褚旭打断他,理直气壮,“你不得替女朋友圆个梦?请偶像吃顿饭,不过分吧?”
秦越看向乔萤。
乔萤正低头收拾笔记本,闻言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看褚旭,又看看秦越,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小心翼翼。
“想去?”秦越问。
乔萤咬了咬下唇,点头。
“嗯。”秦越应了。
吃饭的地方是褚旭订的,一家私密性很好的日料店包厢。褚旭私下里和荧幕上差别不小。他会吐槽剧组盒饭难吃,抱怨演唱会排练太累,还爆料某次拍戏吊威亚吐了导演一身。乔萤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提问,眼睛一直亮晶晶的。
秦越话不多,只是安静吃饭,偶尔接一两句。他看着乔萤和褚旭相谈甚欢,心里那点闷气逐渐发酵。
饭吃到一半,乔萤去了洗手间。
褚旭这才收起笑容,看向秦越:“认真的?”
秦越抬眼:“什么?”
“这姑娘。”褚旭端起茶杯,“看你的眼神,跟看我的不一样。”
秦越没说话。
“看我是粉丝看偶像。”褚旭笑了笑,泪痣跟着动,“看你是……算了,肉麻的话不说。反正,挺明显的。”
秦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过秦越,”褚旭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占有欲是不是太明显了点?我好歹是你大学室友,还能撬你墙角?”
“你想多了。”秦越放下酒杯。
褚旭哼笑一声,没再戳破。
乔萤回来时,两人已经换了个话题,在聊某个大学同学的近况。
饭后,褚旭的经纪人提醒他该走了,晚上还有其他安排。褚旭点头,拿出手机:“乔小姐,合个影?算是给小太阳的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