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中午开始下的。
乔萤提前一小时到了咖啡馆,她选了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旁边椅子上,点了一杯热拿铁。服务员端上来时,她道了谢,双手捧住杯子。热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稍微驱散了指尖的冰凉。
窗外有学生撑着伞匆匆走过,她看着那些年轻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这样走在法大和师大之间的路上。那时她以为有些伤口会随着时间愈合,现在才知道,有些伤口只是结了痂,底下还是溃烂的。
三点五十分,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对面。
岑越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和牛仔裤,他站在路边等红灯。
乔萤的心跳加快了,她松开杯子,手指在桌下握成了拳。
绿灯亮起。岑越走过来,推开咖啡馆的门。他收了伞,在门口抖了抖水珠,目光扫过店内,很快锁定她。然后他走过来,步伐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很久了?”他在对面坐下,把伞靠在桌脚。
“刚到一会儿。”乔萤说,她的声音有点紧。
岑越叫了服务员,点了一杯热可可。等服务生走远,岑越才开口:“半小时。开始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谈公事。乔萤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
“岑越,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三年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岑越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像在审视一份有瑕疵的证据。
“我知道道歉没有用,”乔萤继续说,手指抠着桌布边缘,“但有些话,我欠你很久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一开始接近你……确实是因为你的名字,‘越’,还有,你学法。那时候我觉得,这像某种……暗示。”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涩意,“我甚至想过,是不是老天爷看我可怜,给了我一个……我能碰得到的。”
“我知道这很卑劣。”乔萤的声音哽住了,她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说下去,“所以后来,你对我越好,我越怕。我怕自己分不清,怕自己真的只是在利用你填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她抬起眼,看着岑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但是岑越,”乔萤的声音坚定了一些,“后来不是了。真的不是了。”
岑越放下咖啡杯,瓷底碰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哦?”他挑眉,“那是什么时候不是的?是吃三十个包子馅差点进医院的时候?还是背你蹚过栈桥涨潮的时候?或者……是送你项链,你哭着说谢谢的时候?”
每个场景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抛出来,却像针扎在乔萤心上。她脸色白了白,手指掐进掌心。
“是……所有时候。”她轻声说,“是你明明训练累得要死,还绕路来师大就为吃一碗面的时候。是你记得我不吃姜,每次都让老板别放的时候。是你发现我紧张时会捏易拉罐,就总是在包里给我塞一罐可乐的时候。”
她的眼泪涌上来,但没有掉下来,只是眼眶红得厉害。
“岑越,你太好了。”她声音发颤,“好得让我觉得自己不配。你那么真实,那么……有温度。你会因为赢了球赛高兴得像个小孩,会因为一道法律题跟宋相宁争得面红耳赤,会带我去吃凌晨的脏摊炒面。你活得特别……具体。”
“而那时候我心里那个人,他从来都不是具体的。他只是个影子,一个我幻想出来的完美的符号。我那时候太小了,刚到叔叔家,觉得什么都陌生,什么都害怕,他就像……像橱窗里最贵的那件东西,漂亮,精致,但我连摸都不敢摸。我喜欢的不是他,是那种美好的感觉,是另一个我永远进不去的世界。”
岑越的呼吸微微滞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所以,”乔萤继续说,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当我发现我真的喜欢你的时候,我慌了。我觉得自己特别脏,特别糟糕。我怎么可以……心里装着一个人,却对另一个人动心?我觉得这是背叛,是对你的侮辱。”
她苦笑了一下。“法大讲座那天,你发现那颗痣的时候,我连解释都不敢,我觉得自己没资格,你提分手,要回项链,我觉得……这是应该的,我活该。”
岑越终于转回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深,像结了冰的湖。
“那你现在来干什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三年了,乔萤。你现在才想明白这些?”
“因为我发现,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乔萤迎着他的目光,“我当时的不挽回,在你看来,可能就是坐实了我从头到尾都把你当替身,我又伤了你一次,而我……我不想再这样了。错了就是错了,该认就得认。”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推到岑越面前。“这个……给你,不是求原谅,就是……觉得该给你。”
岑越看着那个纸袋,没动。
乔萤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便自己从纸袋里拿出两样东西:一个深蓝色的铁盒,和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正面朝上,岑越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后来想,如果当年我勇敢一点,或许我们不会变成那样。”乔萤把明信片翻过来,露出背面那行字,“但世界上没有如果,所以……就这样吧,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岑越盯着那行工整的字,他忽然笑了一声。
“文艺病还是没好。”他说,伸手拿过明信片,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下,然后随手放在桌上,“电影台词抄得挺熟。”
乔萤没接话,只是把巧克力盒又往前推了推。“这个……你以前喜欢的牌子。我不知道你现在还吃不吃……”
岑越拿起铁盒,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他打开盒盖,里面是排列整齐的独立包装方块,他的目光扫过,然后停住了,中间那个空了的铝箔包装被仔细折叠过,放回原位,但在整齐的阵列里依然显得突兀。
岑越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乔萤:“少了一颗。”
乔萤愣了一下,凑过来看,当她看到那个空包装时,脸色瞬间变了。“我……我买的时候是满的。”她声音有些慌,“十六颗,我数过。怎么会……”
她忽然停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岑越看着她脸上的变化,心里那点晦涩的刺痛忽然被一种荒谬的滑稽感取代。三年前他输给一个影子,三年后那个影子成了真人,却还要用这种方式提醒他:现在在她身边的人是我。
他把铁盒盖上,推回乔萤面前。“不用了,我不吃黑巧很久了,太苦。”
乔萤握着铁盒,手指收紧。她看着岑越脸上那点讽刺的笑,心里像被什么揪紧了。她忽然站起身。
“你等我一下。”说完,她冲出了咖啡馆,连伞都没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