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越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乔萤的身影已经冲进雨幕里,浅蓝色的裙子很快被打湿,贴在身上。她跑得很快,消失在街角。
岑越坐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热可可,又看看桌上那张明信片。
他想起三年前,他们看完《情书》的那个夜晚。散场时他送她回师大宿舍,路上鼓起勇气说了喜欢。她当时愣住了,脸红了很久,最后很小声地说了“好”,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后来才知道,幸运是假的。
他以为三年时间足够让伤口结痂,可当她真的坐在对面,红着眼睛说那些话时,痂下面还是疼。
他恨过她吗?恨过。恨她为什么不能纯粹地喜欢他,恨她为什么要在心里藏一个那么久的影子。但更恨的,可能是自己,为什么当初陷进去了;为什么分手时要说那么狠的话;为什么这三年,偶尔夜深人静,还是会想起她喂他吃包子馅的样子。
真是没出息。
秦越坐在街对面书店的二楼角落。这个位置很好,斜向的落地窗正对着那家店,能清楚看到乔萤选的靠窗座位。他点了一杯美式,没喝几口。雨痕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将对面的人影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他看见岑越走进来,坐下。看见乔萤把纸袋推过去。看见那个深蓝色的铁盒被拿出来。他的指尖在冰凉的咖啡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岑越打开盒子,目光在里面停留。乔萤凑过去看。接着,他清楚地看见乔萤的脸白了,那种慌乱失措的神色,隔着一层雨幕和玻璃,依然鲜明地刺进他眼里。
十六颗,少了一颗,她立刻就会明白是谁拿走了那一颗。那个被精心折叠放回的空铝箔,证明他来过,看过,碰过。这念头划过时,带着他自己都厌恶的卑劣快意,但快意之下,是更深的涩然。他秦越,竟然需要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去宣示一个本应毋庸置疑的所有权。
接着,他看见乔萤猛地站起身,对岑越说了句什么,然后抓起包,甚至没拿伞,就冲进了雨里。浅蓝色的身影在灰暗的街景中格外显眼,她跑得急,差点在湿滑的人行道上绊倒。
秦越的眉头蹙紧了。她去干什么?补救?为了那份送给岑越的礼物不够完美?
他看着她跑到街边,似乎想横穿马路去另一侧的商场。车流在雨中缓慢移动,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光雾。乔萤站在路边,左右张望,显得犹豫而焦急。这不像她,她以前连过马路都害怕。
一辆出租车驶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乔萤惊得后退一步。她看准一个车流的间隙,突然抬步就往对面冲。一辆黑色的SUV正从侧方驶来,司机显然没料到有人突然冲出,急促的喇叭声撕裂雨幕,轮胎在湿滑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秦越瞬间站了起来,膝盖撞在桌角,闷响一声。咖啡杯翻倒,深褐色的液体泼在浅色桌布上,迅速洇开。他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像被攥紧,视野里只有那道浅蓝色的身影,和急速逼近的黑色车。
乔萤在最后一刻猛地停住,几乎是擦着车身惊险地避过。SUV急刹停下,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愤怒地吼了句什么,隔着玻璃和雨声,秦越听不清,但能看到那司机挥动的手臂和乔萤僵在原地连连鞠躬道歉的背影。
心脏缓缓落回原处,带着后怕和猛然窜起的怒火。她为了给岑越补上一颗巧克力,可以连命都不顾?连对车流的恐惧都可以克服?
荒谬,太荒谬了。秦越慢慢坐回椅子,看着乔萤的身影消失在对面商场的入口。
秦越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下午四点十七分。他点开和乔萤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早上她发的。
他打字发送:【在哪?】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隐约的音乐。秦越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他又按亮,暗下去,再按亮。
四点十九分,没有回复。
四点二十,没有。
四点二十一,没有。
四点二十二分,手机震了一下。
他立刻低头看,是高桓发来的:【秦律师,晚上七点客户想约您共进晚餐,确认一下地点。】
秦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他回复:【推掉。】
他退出对话框,重新点开和乔萤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孤零零地悬在那里,没有回应。
五分钟到了,乔萤还没有回复。
她可能在超市排队结账,可能手机静音了,可能没看见。也可能看见了,但觉得不重要,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回。
秦越想起昨天夜里,他偷吃那颗巧克力时的幼稚。他当时觉得自己赢了,用这种可笑的方式在岑越面前宣告主权。现在想来,像个傻子。
真正的赢家不需要做这种事,真正的输家才会。
秦越锁屏,把手机扔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口那股怒意还在烧,但烧到最后,只剩下疲惫。
她心里到底装着多少愧疚?对岑越的,对他的,还是对她自己的?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最后看了一眼对面,乔萤还没有回来。
他走向楼梯下楼,推开咖啡馆的门,冷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没有撑伞,径直走进雨里。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走到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车子驶入雨中的车流。窗外的城市向后飞掠,霓虹灯在水光中晕开成模糊的光斑。
秦越拿出手机,订了一张最近的航班,凌晨一点十五分,头等舱。然后,他给高桓发了条消息:【突发急事,我先回去。后续事宜你处理,保持联系。】
高桓的回复很快,一如既往的简洁专业:【明白。秦律师注意安全。】
没有问为什么。
秦越锁屏,把手机扔在一旁的座位上。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解释什么?
解释他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跟踪女友去见前男友?解释他偷吃了一颗巧克力然后像个败露的小偷一样仓皇逃离现场?解释他因为一条五分钟未回复的消息,就像个输光的赌徒一样决定抛下一切,在雨夜独自飞走?
不,这不像秦越。至少,不该是别人认识的秦越。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股钝痛是真实的。那不仅仅是愤怒,不仅仅是嫉妒,还有被彻底击碎的狼狈。他以为自己在冷静观察,实则早已失控入场。他以为能掌控节奏,却连一颗巧克力的空位都计算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