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岑越举起了手,乔萤呼吸一滞。
他站起身,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麦克风。“秦律师,”岑越开口,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平静,甚至带着点礼貌的笑意,“您刚才提到仲裁员的独立性和公正性,我很有启发。不过,我想请教一个可能有些尖锐的问题。”
秦越的目光投向岑越,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颔首:“请讲。”
“您在梵渚案的代理中,为了达成和解,使用了某些非常规手段,包括挖掘对方律师家族旧事,利用舆论施压。这是否与您今天强调的‘程序正义’和‘仲裁中立性’原则相悖?或者说,在您看来,只要结果有利,手段可以灵活?”
问题抛出来,台下安静了一瞬。
这不是专业问题,这是针对个人的质询。不少学生转过头看岑越,又看向讲台上的秦越。
乔萤的心跳加快了,她看向秦越,他站在灯光下,表情依然平静。
“首先,律师的职责是在法律框架内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秦越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梵渚案最终以和解告终,居民获得了实质性的医疗支持和环境改善承诺,企业在法律框架内承担了责任。这是一个多方协商的结果。”
“其次,关于手段。诉讼和谈判本质是博弈,信息收集是合理策略的一部分。至于舆论,在当今社会,任何重大案件都难以脱离公众视线。关键在于,最终是否回归法律与事实本身。”
回答很官方,也很巧妙,避开了道德评判,强调了结果和法律框架。
岑越没立刻坐下。“所以,您的意思是,只要结果符合法律框架,过程中利用私人创伤、操纵舆论,都是可以接受的策略?”
这话更尖锐了。台下开始有轻微的骚动,几个老师交换了眼神。
秦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每个案件都有其复杂性。律师需要在规则、伦理、当事人利益之间寻找平衡点。我不是在为自己的所有选择辩护,但我认为,在梵渚案中,最终的平衡点对受损居民是有利的。法律不是非黑即白的学科,它存在于灰色地带。我们需要做的,是在灰色中找到最接近正义的那条线。”
回答很坦诚,甚至有些出人意料。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轻轻点头。
岑越看着秦越,没再追问。他点了点头,说:“谢谢秦律师的解答。”然后坐下了。
提问环节继续,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乔萤低着头,手心全是汗。她能感觉到岑越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她也感觉到秦越在讲台上,余光似乎总往她这边扫。
讲座在五点半结束。秦越被几个老师和学生围住,签名,合影,回答问题。乔萤坐在原位,没动。她看着岑越从后排走过来,他没往秦越那边去,而是径直走向她。
乔萤的心脏缩紧了。
岑越停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投下的阴影笼罩着她。他低头看她,眼神很冷。
“好久不见。”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乔萤站起来,手指抓着背包带子。“岑越……”
“我……”乔萤喉咙发紧,那些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说什么呢?对不起当年把你当替代品?对不起现在又和秦越在一起?每一句都显得虚伪又残忍。
“没想到你会来。”岑越打断她,目光扫过她,又看向远处被围住的秦越,“陪他?”
乔萤喉咙发干,点了点头。
岑越笑了,很短的一声,没什么温度。“恭喜,终于得偿所愿。”
这话像刀子,乔萤的脸色白了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法大讲座,他耳朵上那颗痣,你看清楚了吗?”岑越靠近一步,声音压低,只有她能听见,“现在不用偷看了,对吧?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甚至摸。”
乔萤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椅背上,她的眼睛红了,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她小声说,声音抖得厉害。
岑越盯着她看了几秒,他看见她泛红的眼眶,看见她微微发抖的手指,看见她脸上那种熟悉的不知所措的慌乱。曾经这些会让他心软,现在只让他觉得讽刺。
“不用道歉。”岑越说,语气平淡,“你只是选了更合适的正品。我该感谢你,让我早点清醒。”
说完,他转身要走。
“岑越。”乔萤叫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
“我……”乔萤的声音哽住了,“我不是故意……”
“不重要了。”岑越打断她,侧过脸,余光扫了她一眼,“你们挺配的,一个不择手段的赢家,一个心里装着影子的骗子,祝你们幸福。”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乔萤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手抹掉,很快又有新的涌出来。周围有人在看她,她低下头,抓起背包,快步走出模拟法庭。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不知道该往哪去,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直到走到一个僻静的消防通道口,她才停下来,背靠着墙壁,慢慢蹲下去。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脚步声靠近。
乔萤抬起头。秦越站在那儿,手里拿着西装外套,他低头看着她,眉头微蹙。
“哭了?”他问。
乔萤摇头,又点头。她站起来,腿有些麻,晃了一下。秦越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他跟你说了什么?”秦越问,声音有些沉。
乔萤摇头。“没什么。”
秦越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追问。他松开手,把西装外套递给她。“穿上,晚上冷。”
乔萤接过外套,披在肩上,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气息。她裹紧外套,小声说:“谢谢。”
秦越转身往外走。“车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