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的车来得比预想的快。深色车身切开雨幕,缓缓停在她面前。副驾车窗降下,他侧过脸:“上车。”
乔萤收伞坐进去,带进一股湿冷的水汽。她的外套下摆湿透了,深蓝色牛仔裤也湿了半截。她低头拧了拧裤脚,水珠落在地垫上。
“新店怎么样?”
“围栏高度要调整,不然小猪容易跳出来。”乔萤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还有食盆的位置,得固定得更牢些。”
路况比想象中糟糕。雨越下越大,前方路段开始出现拥堵的红色尾灯。秦越看了眼导航,绕进一条小路。路窄,两侧是老小区,路灯昏暗,地面坑洼不平。车子碾过一个水坑,溅起大片水花。
然后停下了,前方路面完全被积水淹没,浑浊的水面在车灯照射下泛着光,深不见底。一辆白色轿车半个轮子陷在里面,开着双闪。秦越试了几次,车轮打滑,他挂倒挡,缓缓后退,把车停在路边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
雨砸在车顶,噼啪作响,车内一时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等雨小点。”秦越看了眼窗外。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乔萤点点头。她拿出手机,打开天气预警。橙色暴雨警报,预计持续到凌晨。又查了实时路况,周边几条主干道都出现严重积水,地铁部分站点关闭。
“回不去了。”她轻声说。
秦越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他其实早看到了天气预警,也知道这个老小区的地势。绕这条路,不全是偶然。只是他没料到积水这么严重。
“先去你那儿吧。”他说,语气很自然,“等雨停了再走。”
乔萤转头看他。车内光线昏暗,他神情平静,像是提议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平常。
“嗯。”她说。
车子掉头,驶向她租住的小区。开到老小区附近时,积水已经没过了半个轮胎。秦越减了车速,眉头微蹙。
“前面可能过不去了。”他看着前方一片汪洋般的路面,几辆小车熄火停在水中。乔萤也看到了。
车子在路边勉强停下。秦越看了看表,八点二十。
“我送你到楼下。”
“雨太大了。”乔萤看着窗外瓢泼的雨幕,“你开回去不安全。”
秦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动。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被雨帘模糊的道路。
“要不……”乔萤开口,声音不大,“你今晚住我这儿?”
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补充:“我是说,雨太大了,路上危险。你可以睡沙发。”
秦越转过头看她。车顶灯没开,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在昏暗里看不真切。
“方便吗?”他问,声音平静。
“方便。”乔萤点头,“沙发可以拉开当床。就是……没有多余的被子,不过有条毯子。”
秦越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走吧。”
两人下车,秦越从后备箱拿了把备用伞。伞不大,他大半边身子露在外面,却把乔萤严实地护在伞下。积水没过了脚踝,冰凉刺骨。乔萤穿着帆布鞋,很快湿透了。秦越也没能幸免。
短短几十米的路,走到楼下时两人下半身几乎湿透。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照出两人狼狈的样子。秦越的白衬衫贴在身上,深色西裤湿透了颜色。乔萤的牛仔裤紧贴着腿。
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乔萤走在前面开门。门开,客厅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了满室。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沙发上搭着条浅灰色毯子,茶几上摆着几本宠物护理杂志和一瓶可乐。
“你先洗澡。”秦越把湿透的西装外套挂在门后,“别感冒。”
乔萤点头,从卧室拿了干净的毛巾和睡衣,走进浴室。浴室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秦越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小小的空间。他的目光落在沙发上。确实可以拉开当床,但看起来不会太舒服。
但他心里没有一点嫌弃。相反,某种隐秘的满足感,正悄悄蔓延开来。她留他了。主动的。虽然理由充分且正当,但毕竟是她开口的。
浴室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热气混着沐浴露的清香飘出来。乔萤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湿漉漉的,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她换了睡衣,白色的棉质套装,印着歪歪扭扭的几何图形,是蜡笔小新同款。
秦越的眉梢动了动。
“我洗好了。”乔萤小声说,“你去洗吧,热水器需要再等十分钟。”
“嗯。”
秦越走进浴室。空间狭小,水汽还没散尽。架子上摆着她的洗发水、沐浴露,毛巾是鹅黄色的,同款的有两条。他拿起其中一条,上面有和她身上一样的淡淡香气。
洗完澡,秦越才发现问题,他没有换洗衣服。湿透的衬衫和裤子不能再穿,而这里显然不可能有男式睡衣。
他围着浴巾走出来时,乔萤正站在客厅里,看着沙发上那堆湿衣服发呆。听到声音,她转过头,视线在他裸露的上半身停留了一瞬,迅速移开,耳根却红了。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我找找看。”
她走进卧室,翻箱倒柜了一会儿,抱着一样东西走出来。是一件连体恐龙睡衣,深绿色的,背后有棘刺,尾巴拖得老长。帽子上还有两只圆鼓鼓的眼睛。
秦越盯着那件睡衣,沉默了。
“这是树智送的生日礼物。”乔萤解释道,声音越来越小,“他买大了,我只穿过几次……是纯棉的,很舒服。恐龙……恐龙也挺好的,白垩纪食物链顶端呢。”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牵强,不敢看秦越的眼睛。
秦越的目光从恐龙睡衣移到她脸上。她低着头,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脖子。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恐龙睡衣的尾巴尖。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乔萤。你认真的?”
“很暖和的。”乔萤的声音里憋着笑,“而且……反正就我们俩看见。”
秦越又看了看那件睡衣。他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幼稚的东西。他叹了口气。
几分钟后,浴室门又开了。
秦越走出来,穿着那件浅绿色恐龙连体睡衣。袖子短了一截,露出腕骨。裤腿也短,脚踝裸露着。背后的尾巴拖在地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头发还湿着,几缕黑发贴在额前。
乔萤正蹲在客厅角落喂亨利,闻声回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睛睁得很大,从下往上打量他,然后她猛地低下头,双手捂着嘴。
“想笑就笑。”秦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乔萤摇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站起来,转身假装去厨房,走了两步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秦越走到沙发边坐下,睡衣布料确实柔软,绒毛细腻,贴在皮肤上暖洋洋的。除了样子可笑,其实很舒服。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那条尾巴被压在身下,他把它抽出来,搭在扶手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傻了。
他告诉自己:这是特殊情况。暴雨,积水,没有换洗衣物,恐龙睡衣是唯一选择。
但心里某个角落,有个声音在哼笑:秦越,你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