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喧嚣。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一个穿着蜡笔小新，一个穿着恐龙，画面诡异又和谐。

乔萤悄悄侧过头，看了秦越一眼。他靠在沙发里，表情放松，恐龙帽子软软地搭在头顶，那两只圆眼睛此刻看起来竟有点乖。

她的手动了动，指尖发痒。她悄悄地伸出手，捏住了恐龙睡衣背后那条尾巴的末端，毛茸茸的，很软，她轻轻揪了一下。

秦越的身体僵了一瞬。他没动，也没回头，只是淡淡开口：“乔萤。”

“嗯？”

“松手。”

乔萤松开手，但嘴角悄悄上扬。她飞快地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相机，动作一气呵成。

“别拍。”秦越说，但没伸手拦。

乔萤已经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她低头看照片，画面里，秦越侧着脸，恐龙帽子遮住了他大半表情，只露出抿紧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线。而她自己，半个身子入镜，穿着蜡笔小新睡衣，笑得眼睛弯弯。

“删了。”秦越说。

“不删。”乔萤把手机护在怀里，“这是……纪念。”

秦越转过头，看着她，恐龙头的两只圆眼睛对着她，莫名有些压迫感。

乔萤往后缩了缩，但还是没交出手机。“就一张……”

秦越看了她几秒，最终转回头，重新靠进沙发。“随你。”

乔萤松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你饿不饿？我冰箱里有饺子。”

“什么馅？”

“春笋三鲜。本来周末包了给衡光的人带的，结果他们临时有事，就冻起来了。”乔萤站起身，“我给你煮点？”

秦越确实有点饿了，晚上加班只喝了杯咖啡。“好。”

乔萤走进厨房，开火，烧水。秦越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动静，开冰箱的声音，塑料袋的窸窣声，锅盖碰在灶台上的轻响。这些声音很家常，很平淡，却让他的胸口某个地方，缓缓地暖起来。

水开了，乔萤下饺子，白色的水汽蒸腾起来，她拿着漏勺轻轻搅动，动作熟练。

阳台那边传来哼哼声，亨利醒了，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鼻子抵着厨房的玻璃门。

“它闻到味道了。”乔萤回头看了眼，笑了。

饺子煮好了，她盛了两碗，端到茶几上。清汤里浮着白白胖胖的饺子，热气腾腾。

秦越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皮薄，馅足，咬下去是春笋的脆嫩和肉香的鲜美。

“好吃吗？”乔萤坐在他对面，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嗯。”

乔萤笑了，也低头吃起来。吃了几口，她看了眼亨利。小猪眼巴巴地盯着，鼻子一抽一抽。

她夹起一个饺子，小心地吹凉，然后用手剥开皮，露出里面的馅，挑了一小块。亨利立刻凑上来，哼哼唧唧地吃掉了她手心里的那点肉馅，舌头舔过她的掌心，湿湿热热的。

“只能吃一点点。”乔萤摸了摸它的脑袋。

她坐回沙发，重新拿起筷子。一抬头，发现秦越正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秦越摇摇头，夹起最后一个饺子。“没什么。”

雨声渐疏时，已近午夜。两人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毯子。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屏幕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明明灭灭。

乔萤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她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雨还没停，但小了许多，淅淅沥沥地敲着窗户玻璃。

“该睡了。”秦越说。

乔萤点点头，站起身。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回过头。

沙发确实可以拉开当床，但她刚才试了试，机关有些生锈，费了好大力气也只拉出一半。露出的床板很硬，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垫子。而卧室里，只有一张床，一床被子。

她站在那儿，手指抠着门框。秦越也站起身，走到沙发边查看那个半成品的沙发床。他按了按床板，又看了看那层薄垫。

“我睡沙发就行。”他说，语气如常。

乔萤看着他，沙发很短，他个子高，腿恐怕都伸不直。垫子那么薄，睡一夜肯定会难受。她张了张嘴，才轻声说：“床……够大。”

秦越抬起头看她。

乔萤避开他的视线，盯着地板上的纹路：“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睡床。沙发太硬了，而且你那么高……”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秦越沉默了几秒，客厅里只有电视细微的电流声和窗外的雨声。

“那你呢？”他问。

“也睡床。”乔萤说，声音更小了，“反正……被子也够大。”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脸慢慢热起来。她不是那个意思，至少不完全是。她只是觉得让客人睡那么难受的沙发不合适，而且雨夜这么冷……

秦越没说话。他站在沙发边，恐龙帽子软软地垂在脑后，那两只圆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茫然。乔萤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抿紧的嘴唇。

“我是说，”乔萤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试图解释得更清楚些，“我们可以……各睡一边。就像……就像室友那样。”她说完，觉得这个比喻更怪了。

秦越终于动了，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的眼睛。

“乔萤，”他开口，声音有些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乔萤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知道，但又不知道。她知道男女同床意味着什么，但她想表达的又不是那种意味，她觉得脑子有点乱。

“我……”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实话，“秦越，我可能……更喜欢柏拉图一点的恋爱。”

话说出口，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秦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乔萤看见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赶紧补充：“我不是讨厌你，也不是……不想和你亲近。我只是觉得……那种事……很尴尬。”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越来越烫。她从来没和人讨论过这个，更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境下说出来，但她不想让秦越误会，不想让他觉得她排斥他。

“我没什么经验，”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而且……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不一定非要做那种事才能证明什么。牵手，拥抱，一起吃饭，聊天……这些也很好。”

她说完，抬起头看了秦越一眼，他正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是在思考她的话。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雷声炸开，震得玻璃窗都在颤动。

乔萤吓得一颤，本能地往秦越那边缩了缩。雷声过后，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她发现自己几乎贴在了秦越身上。恐龙睡衣的绒毛蹭着她的脸颊，软软的，暖暖的。她能闻到他身上和她一样的沐浴露香味，混着一丝属于他的更清冽的气息。

她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很轻地，戳了戳秦越的手臂。“其实……”她小声说，声音闷在恐龙睡衣的绒毛里，“亚里士多德……也可以。”

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她在说什么啊，什么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听起来像个书呆子在卖弄，而且这句话的意思……和她刚才说的完全相反吧。

秦越的身体僵住了。

乔萤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她不敢抬头，脸烫得像要烧起来。她刚才到底为什么说那句话？是因为打雷吓到了？还是因为离他这么近，脑子不清醒了？

她等了几秒，秦越没说话。她又等了几秒，还是没动静。她终于忍不住，悄悄抬起一点头，想看看他的表情。

然后她对上了一双眼睛，秦越正低头看着她，恐龙帽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她能看见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乔萤，”他开口，声音里压着很明显的笑意，“你知道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在恋爱观上的主要分歧是什么吗？”

乔萤呆呆地摇头。

“柏拉图主张精神恋爱，排除□□欲望。”秦越慢条斯理地说，像是在给她上哲学课，“而亚里士多德认为，爱是建立在共同生活和互相成全基础上的，包括……生理层面的契合。”

他每说一个字，乔萤的脸就更红一分。

“所以，”秦越低下头，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你刚才是在用哲学家的梗，暗示我你改变主意了？”

乔萤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想说不是，她没有，她只是……只是顺口说了句傻话。但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些辩解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秦越看着她通红的脸和不知所措的眼神，心里的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被雷吓到了，然后说了句不过脑子的话。但这种笨拙的坦诚，比任何刻意的挑逗都让他心动。

他其实没想做什么，同床是她提出的，他本来也打算就真的“各睡一边”。他不是那种急不可耐的人，尤其是对她。但她刚才那句话，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确实让他心里起了点波澜，很小的波澜。

“好了，”他直起身，拉开了些距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

乔萤愣愣地点头。

秦越转身往卧室走，恐龙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还站着干什么？”

乔萤这才反应过来，跟了上去。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晕洒在床上。被子是浅蓝色的，印着小小的云朵图案。枕头有两个。

秦越站在床边，看了看床，又看了看乔萤，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荒诞，他穿着恐龙睡衣，站在一个女孩的卧室里，准备和她同床共枕，而半小时前这个女孩刚跟他讨论柏拉图恋爱。

生活真是比任何剧本都离奇。

“你睡哪边？”他问。

乔萤指了指靠窗的一侧：“我习惯睡这边。”

秦越点头，走到另一侧。他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很软，陷下去一块。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恐龙睡衣的尾巴被压在身下，他把它抽出来，搭在床边。

乔萤也上了床，在另一边躺下。她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两人中间空出了一大块，足以再睡一个人。

关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雨声细细的，像是背景音，彼此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变得清晰。

乔萤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她能感觉到秦越就在身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她的心跳有点快，手心有点潮。

“秦越。”她小声叫他的名字。

“嗯？”

“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秦越在黑暗中轻笑了一声：“乔萤，如果你真的想暗示什么，不会用哲学家当幌子。你会直接说‘秦越，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别的’。”

乔萤的脸又热了：“我才不会那么说。”

“所以我真的知道。”秦越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睡吧。”

乔萤也翻了个身，背对他。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说：“那……你觉得柏拉图好，还是亚里士多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