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夜,并不平静。
青棠被安置在沈府医馆最里间的静室,由两名沈万金信得过的老嬷嬷和一位从外头重金请来的名医轮流看护。汤药灌下去,金针施过,她脖颈的紫痕略消了些,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一分,但人依旧沉在无边的昏暗中,眉心的结未曾松开,仿佛被梦魇死死缠住。
沈万金亲自守在医馆外间,短短一日,他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鬓角霜色更显。周姨娘也来了,穿着素净的衣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低声劝着沈万金保重身体,言语间将府中内外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一副当家主母的妥帖模样。只是她偶尔投向里间门扉的眼神,平静得有些过分。
林清越和慕寒再次来到沈府,以“奉太后命关切此事,兼有医术可参详”的名义——这自然是慕寒通过梁公公从太后那里讨来的方便。沈万金感激涕零,周姨娘也只得恭敬相迎。
静室内,药气浓郁。林清越走到青棠床边,仔细察看。老大夫低声道:“万幸,颅内淤血似未扩散,喉部水肿也在消退,最危险的时候算是过了。只是……心神受创太深,何时能醒,全凭造化。”
林清越注意到,青棠即使在昏迷中,右手也下意识地、极轻微地护在小腹位置。她心中一动,示意老大夫和嬷嬷暂且退到外间,只留慕寒在侧。
她轻轻掀开锦被一角,将手指搭在青棠的手腕上。脉搏微弱,但滑利如珠,往来流利,应指圆滑……这分明是喜脉!而且,正如沈玉书所言,已近两月!
“确实有孕。”林清越低声对慕寒道,心情复杂。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竟成了这场阴谋的核心与导火索。
她仔细检查青棠的指甲缝。之前发现的细微破损和污渍,在医馆清理后已不明显,但林清越用特制的药水小心擦拭,在指甲缝深处,还是显露出一点极淡的、暗红色的痕迹,不像血迹,倒像是……某种颜料的残留?而且,她右手食指的指甲有轻微的劈裂,像是用力抠挖过什么坚硬粗糙的东西。
慕寒则仔细检查了从青棠身上换下的、已经洗净的素白中衣。在衣领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接缝处,他发现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黏腻的透明胶状物,凑近闻,有极淡的、与沈玉书描述类似的甜腻腥气,但更淡,几乎被药味掩盖。
“凝息香残留?在衣领?”慕寒蹙眉,“若是燃烧的烟雾,不会只沾染在这么隐蔽的位置。除非……是涂抹或滴落上去的。”
林清越想起现场发现的、青棠袖口的暗红色斑点。她取出随身带的、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棉签,轻轻擦拭青棠的嘴角内侧。昏迷中的人无意识,棉签上沾了一点唾液。她将棉签与袖口斑点刮下的微量物质分别滴在两张试纸上。片刻后,斑点物质的试纸呈现出极淡的蓝黑色,而唾液试纸则无反应。
“袖口的斑点,含有微量□□。”林清越声音凝重,“但青棠体内似乎没有中毒迹象,至少唾液检测不出。”□□剧毒,入口极少剂量即可致命。斑点量微,且在外衣,更像是沾染。
“难道是凶手使用沾染□□的工具袭击她,不慎沾染?或者……是她自己拿过什么东西?”慕寒推测。
线索如同乱麻,但指向越来越清晰: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目标明确的陷害。青棠和孩子是目标,沈玉书是替罪羊。凶手熟悉沈府、能弄到罕见之物(冰蚕丝、凝息香、可能还有□□)、心思缜密、且有足够动机。
“周姨娘……”林清越沉吟,“但她一个人,能做到这些吗?”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是周姨娘在低声吩咐下人什么,语气有些急促。接着,是沈万金疲惫的声音:“罢了,你看着办吧,这些琐事不必问我。”
慕寒与林清越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悄然退出静室,来到外间。
周姨娘正吩咐一个管事妈妈:“……库房里那几匹前年剩下的‘天水碧’锦缎,颜色不正了,明日找个妥实的旧货商处理了,记得账目做清楚。”那妈妈点头应下。
林清越心中一动。“天水碧”是宫缎,虽非顶级,但也非寻常富户能有富余。沈家豪富,有库存不奇怪,但前年的缎子,颜色不正了才处理?而且,她记得青棠那件舞衣,正是雨过天青色,与“天水碧”颜色极近。
她面上不露声色,与慕寒向沈万金和周姨娘告辞。
离开沈府,慕寒低声道:“周姨娘似乎急着处理一些旧物。”
“也可能是想消除某些痕迹。”林清越道,“‘天水碧’,舞衣,还有青棠指甲缝里可能的颜料……颜色相近,或许不是巧合。”
两人回到四象阁,秦伊烟和陈逸秋也已带回新的消息。
秦伊烟通过几位与周姨娘有来往的官家夫人旁敲侧击,打听到周姨娘出身并不高,原是江南一个小吏之女,因缘际会入了沈府。她有个表兄,据说在京城做些不大不小的古董、杂项生意,偶尔会来沈府走动。周姨娘掌管内务后,沈府一些陈年旧物、淘汰器玩的处理,有时会经她这位表兄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