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恳切,眼中那份深切的痛苦与担忧不似作伪。林清越心中天平微微倾斜。或许,这位风流公子对青棠,并非全然无情。
“沈公子请宽心,我们正在调查。青棠姑娘正在救治,我们会关注她的情况。你自己在狱中,也需保重。”林清越安抚道,又问了几个关于青棠平日习惯、交往细节的问题,便与慕寒告辞离开。
走出牢房,重见天日,林清越才觉得那阴冷的气息稍稍散去。
“你觉得他说的可信吗?”慕寒低声问。
“大部分细节与现场吻合,情绪反应也真实。”林清越沉吟,“尤其是提到被袭击时的茫然和后怕,不像是编造的。但他隐瞒或忽略了一点。”
“哪一点?”
“他去找青棠,真的只是为了问孩子和承诺?”林清越目光微凝,“若真如此,为何会争执到青棠‘情绪激动、头晕’?而且,他提到周姨娘曾找过青棠说难听话,却没说具体内容。青棠的反应,恐怕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懦弱’。”
慕寒点头:“还有那股‘甜腻腥气’的味道。以及,袭击者如何精准地知道他何时转身,一击即中?除非对西厢房极其熟悉,或者……一直暗中窥视。”
两人回到四象阁时,秦伊烟和陈逸秋也已带回消息。
秦伊烟去了倚红楼,花了些银钱,从几个与青棠相熟的丫鬟婆子口中打听到不少信息:
青棠与沈玉书相识于半年前,起初确是青棠主动接近,借诗画为名,吸引这位出手阔绰、喜好风雅的沈公子。沈玉书很快被其才貌吸引,成为入幕之宾,且颇为长情,这半年来专宠青棠一人,为她一掷千金,甚至许诺赎身。青棠起初或许只为脱籍从良,但久而久之,似乎也对沈玉书有了几分真感情,尤其近两个月,时常心神不宁,偷偷呕吐,被妈妈怀疑有孕逼问,她却不肯吐露男方是谁,只说自己能处理。几日前,青棠曾与一个来找她的、衣着体面的中年妇人私下见过面,回来后情绪低落,哭了一场。那妇人,据婆子描述,很像沈府内院有头脸的妈妈。
“另外,”秦伊烟补充,“青棠有个叫小莲的贴身丫鬟,今日宴会并未跟来,说是染了风寒。但据楼里其他丫鬟说,小莲前几日还好好的,是突然被青棠打发去城郊庵堂‘祈福’了,走得很急。”
陈逸秋那边,查验了丝线和碎屑。那近乎透明的柔韧丝线,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辨认后,认为是一种特制的“冰蚕丝”,极为罕见,通常用于制作极精细的机括或暗器部件,而非衣物。至于那深褐色碎屑,初步判断是某种混合了动物血液和特殊香料的“凝息香”燃尽后的残留,这种香有轻微的致幻和麻痹效果,燃烧时气味甜腻,熄灭后有腥气。
“冰蚕丝……凝息香……”慕寒若有所思,“这两样东西,都不是寻常人家能轻易弄到的。尤其是冰蚕丝,通常与精巧机关有关。”
“沈玉书提到的甜腻腥气味,很可能就是凝息香。”林清越将沈玉书的叙述和他们的发现结合起来,“凶手先用了凝息香,可能通过通风口或别的方式让室内两人中招,导致青棠头晕、沈玉书反应迟缓,然后潜入,从后击打沈玉书后颈致其昏迷,再袭击青棠,伪造现场。离开时,用冰蚕丝之类的工具从外操控门闩,制造密室假象。”
“凶手对沈府、至少对西厢房很熟悉,能弄到罕见之物,且目的明确——既要害青棠(或她腹中孩子),又要嫁祸沈玉书。”秦伊烟分析,“周姨娘嫌疑很大。她有动机(除掉沈玉书,为自己铺路),有能力(掌管部分内务,可能接触特别物品),也有机会(宴会期间人员杂乱)。”
“但周姨娘一个内宅妇人,如何懂得使用冰蚕丝机关?凝息香又从何而来?”陈逸秋提出疑问,“是否有同伙?或者,沈府还藏着我们不知道的能人?”
林清越看向慕寒:“我们需要双管齐下。一,查周姨娘,查她近日动向、接触人员、有无异常支出或获取特殊物品的渠道。二,查冰蚕丝和凝息香的源头,京城谁能制作、谁曾买卖。三,青棠的丫鬟小莲,为何突然被支开?她可能知道什么。四,也是最关键的——青棠必须尽快醒来!”
慕寒点头:“伊烟,你继续从女眷圈入手,深挖周姨娘及其关联势力。逸秋,你动用军中及市井渠道,追查冰蚕丝和凝息香,还有那个碧荷的下落,务必找到她。我和清越,会再探沈府,尤其是周姨娘的居所附近,并密切关注青棠的救治情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对方处心积虑,计划周密,绝不会只有一步棋。沈玉书入狱,青棠昏迷,恐怕只是开始。我们必须更快。”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颜玉坊前的街道依旧热闹,胭脂香随风飘散。
四象阁内,灯火通明。四个年轻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忙碌而专注。
合欢劫的迷雾愈发浓重,但抽丝剥茧的微光,已在黑暗中悄然亮起。而昏迷中的青棠,仿佛沉睡在风暴眼,她的梦境深处,是否藏着那把揭开所有秘密的钥匙?
无人知晓。
窗外,春夜深寒,星子稀疏。一场围绕着深情与阴谋、生命与栽赃的较量,在京城这个春天的夜晚,无声而激烈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