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二楼“天字一号”房的门开了,那中年宦官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餍足又倨傲的笑容,在小内侍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往楼下走,看样子是要离开了。
经过苏砚所坐的角落时,那宦官脚步似乎顿了一下,目光与苏砚有一瞬间的接触。
极其短暂,若非刻意观察,几乎无法察觉。
苏砚微微颔首,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宦官则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似是不屑,又似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确认,随即继续向前,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离开了教坊司。
苏砚又在原地坐了片刻,饮尽杯中残茶,也起身离开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朝林清越他们这个方向看过一眼。
“他们……认识?”陈逸秋压低声音,满是震惊。
“不止认识。”慕寒的声音带着冰碴,“那宦官姓王,在御前有几分体面,专管一部分宫外采办事宜,与江南织造局往来密切。”
江南织造局!又是江南!
“苏砚一个清流博士,怎么会和这种宦官有牵扯?还如此隐秘?”秦伊烟不解。
“清流?”慕寒冷笑,“水至清则无鱼。或许,我们这位苏博士,并不像表面那么清。李助教作为中间人,联系着孙二掌柜(钱财)和王宦官(宫内渠道),而苏砚……他可能才是真正掌控这条线,或者,利用这条线达成某种目的的人。书生送进集贤书院的东西,或许最终就是通过李助教,流向了王宦官,或者……更深处。”
这个猜测太大胆,也太骇人。如果苏砚真的在利用书院和清流身份做掩护,经营着一条勾结宦官、串联商贾、甚至可能涉及海外走私的暗线,那他所图为何?钱财?权势?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刘老头的死,张婆子的恐惧,海鲈鱼里的夹带,书生传递的油纸包……这一切,似乎都隐隐指向这张正在浮出水面的巨网。
“我们该走了。”慕寒忽然道,“再留下去,恐生变故。”
几人悄然起身,结账离开。走出教坊司,夜风一吹,才觉后背竟有些汗湿。
马车摇摇晃晃驶回襄王府。车厢内一片沉寂,每个人都沉浸在方才的发现和推测带来的震撼中。
“接下来……”林清越打破沉默。
“等。”慕寒闭着眼,靠在车壁上,“等他们下一步动作。书生传递的东西已经送出,王宦官也已接触过。接下来,无论是销赃、运货,还是进行下一步计划,他们总会再有动作。我们只需要盯紧几个点:集贤书院(苏砚)、广通票号(孙二掌柜)、国子监(李助教),还有……王府里的柳娘子。”
他睁开眼,看向林清越和秦伊烟:“尤其是柳娘子。她是王府内鬼,也是这条线在王府的节点。张婆子疯癫,胡账房‘病重’,她现在是关键,也最可能成为弃子。盯紧她,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明白。”秦伊烟点头,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兴奋,多了几分凝重。
马车在襄王府侧门停下。秦伊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林清越和慕寒回到自己院子,四名侍卫交差后自去休息。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
林清越卸下钗环,只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更是精神上的紧绷。
“害怕了?”慕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少了白日的痴傻伪装,也少了刚才分析案情时的冷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林清越转身,看着他。烛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有点。”她诚实地说,“感觉……水太深了。我们这几个人,真的能撬动吗?”
慕寒走近几步,看着她:“怕了,可以退出。你的‘首富’计划,我可以帮你另起炉灶,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的提议很突然,也很实际。以他的能力(虽然不知深浅),送她安全离开,另辟蹊径赚钱,或许不难。
林清越却摇了摇头:“现在退出,岂不是前功尽弃?而且……”她顿了顿,迎上他的目光,“你不是也没退吗?装傻这么多年,不也是在查?我们……算是队友吧?”
慕寒凝视她片刻,忽然笑了。不是那种伪装的天真,也不是算计的冷笑,而是一种带着些许真实暖意的、极淡的笑容。
“队友……不错。”他重复了一遍,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温水,递给她一杯,“那就,祝我们这位‘京城第一不专业侦探社’的队友,”他举了举杯,语气带着点调侃,“早日破案,也祝你——早日成为京城首富。”
林清越接过杯子,与他轻轻一碰。
“承你吉言。”她喝了一口水,温水入喉,稍微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窗外,夜色正浓。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至少此刻,她不是孤身一人。
搞钱之路漫漫,探案副本难度升级。
这穿越生涯,真是刺激得让人……一刻都不得闲。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里的紧绷中滑过两日。墨韵斋那边盯梢的人回报,苏砚自那夜从教坊司离开后,便一直待在集贤书院,深居简出,除了授课会友,并无异常外出。广通票号的孙二掌柜倒是活跃,连续两日都约了不同商号的人在酒楼密谈。国子监李助教则告了假,称感染风寒,闭门不出。
襄王府内,柳娘子依旧忙碌。她似乎并未受到张婆子发疯、胡账房病倒的影响,反而将后厨采买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林清越这位世子妃也恭敬有加,只是那份恭敬里,总透着一股刻意的距离感。林清越借着关心世子饮食的由头去后厨看过两次,柳娘子应对得体,挑不出错,却也探不出更多。
就在林清越觉得线索似乎陷入停滞时,秦伊烟又送来了新的“惊喜”。
这次她是白天正大光明递帖子来拜访的,理由是给世子妃送新调制的香膏样品。一进屋子,挥退丫鬟,她脸上那温婉笑容就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烦躁、荒谬和一丝隐隐兴奋的复杂表情。
“你猜我昨天‘偶遇’苏砚,听到了什么?”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林清越心头一跳:“什么?”
“昨天我娘又‘安排’我去城外的慈恩寺上香,‘恰好’苏砚也在那儿与方丈论禅。我装作在偏殿赏壁画,其实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隔得有点远,听不真切,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秦伊烟的眼神锐利起来,“‘海客’、‘明珠’、‘泊期’、‘风浪大’。”
海客?明珠?泊期?风浪大?
听起来像是海商交谈的暗语!
“还有,”秦伊烟继续道,“我趁苏砚去解签的功夫,装作不小心,用手帕拂过他放在石凳上的书卷,那书卷里夹着一张便笺,我只来得及瞥到一眼,上面似乎画着简易的海图,还有一个标记,旁边写了两个字,像是……‘津港’?”
津港!又是津港!海鲈鱼运进来的地方!
“苏砚发现了吗?”林清越急问。
“应该没有。我动作很快,他回来时,我已经在很认真地看壁画上的菩萨了。”秦伊烟撇撇嘴,“不过,我感觉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深了一点?说不清,反正更瘆人了。”
海图,津港,海客,明珠……这一切,都指向海上贸易,或者说,走私。
“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的‘泊期’是什么时候,‘明珠’又指的是什么货物。”林清越沉吟,“柳娘子那边,必须尽快突破。她既然是王府内应,很可能也知道这条海上线的部分信息。”
“怎么突破?严刑逼供?”秦伊烟挑眉。
林清越摇头:“那样会立刻惊动她背后的人。得想个办法,让她自己乱起来,或者……让她觉得有更大的靠山可以投靠。”她看向秦伊烟,“你说,如果让她知道,她效命的人,可能已经打算把她当弃子,就像对刘老头和张婆子那样……”
秦伊烟眼睛一亮:“攻心为上?”
“对。张婆子虽然疯了,但她的话,未必不能传到柳娘子耳朵里。胡账房‘病重’,也是事实。”林清越思路渐渐清晰,“我们可以双管齐下。一边,让陈逸秋想办法,通过他父亲在军中的关系,查一查近期津港有没有异常船只动向,尤其是可能来自海外、或者与江南某些商号有关的。另一边,在王府内,给柳娘子施加压力。”
“怎么施压?”